周三上午十点,美术馆汇报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除了老韩和设计团队,还有美术馆的馆长和两位策展人。林清源站在投影幕布前,手指握着翻页器,手心有点湿。
“各位好,我是设计师林清源。”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今天将由我为大家汇报本次视觉升级方案。”
她点开第一页PPT,是美术馆的老照片——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前有两棵梧桐树。
“我们在前期调研中发现,这座美术馆最珍贵的不是藏品,而是时间。”林清源渐渐进入状态,“六十年间,它见证了城市的变迁,承载了几代人的记忆。所以我们的设计理念是:让视觉成为时间的容器。”
她开始讲解色彩方案。主色调选择了“砖红”和“梧桐黄”,都是建筑本身的颜色,但做了现代的提纯处理。字体设计参考了老馆标牌的手写体,但笔画更简练。
“这些色块不是平面填充,而是有厚度的。”她切换到三维示意,“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呈现微妙的质感变化,就像老砖墙随着岁月产生的斑驳。”
馆长微微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接下来是空间导视系统。林清源展示了一组图标设计——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出展品轮廓,既现代又保留了手绘的温度。
“这个部分我们特别做了无障碍设计。”她放大细节,“所有图标都考虑了弱视人群的辨识需求,色彩对比度严格遵循国际标准。”
一位策展人举手:“请问这些设计在实际应用中的耐用性如何?比如展厅内的指示牌,需要经常更换吗?”
“我们选用的都是高耐久材料。”林清源切换页面,“这是材料测试报告,包括耐光照、耐磨损、清洁维护等数据。预计使用寿命在十年以上。”
问答环节持续了二十分钟。林清源一一作答,有些问题很专业,有些很具体。她发现当自己专注于解答时,紧张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笃定。
十一点半,汇报结束。馆长带头鼓掌。
“非常出色。”他说,“尤其是对建筑历史的尊重,和对未来可能性的思考,这个平衡把握得很好。”
老韩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散会后,阿雅冲林清源竖起大拇指:“厉害啊!刚才馆长夸你的时候,老韩那表情,跟自家孩子考了满分似的。”
林清源笑了笑,回到工位。手还有点抖,但心里是满的。
下午一点,她收到小陈的消息:“林老师,对谈正式上线了!数据非常好,一小时播放量破五万!”
她点开链接。视频封面是她和小陈的侧脸对谈,标题是《声音是时间的琥珀:两位创作者关于记忆与媒介的对话》。评论区已经热闹起来,很多人留言说被内容触动。
她看了几条评论,眼眶有点热。那些被理解的感觉,被共鸣的瞬间,是她坚持做这件事的动力。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顾云深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清源吓了一跳,回头发现他站在工作室门口。
“你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顾云深走进来,“汇报顺利?”
“嗯。”林清源关掉页面,“馆长说设计很好。”
“本来就很好。”顾云深说,“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我想想……”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又是陌生号码,但这次她知道是谁。
“周先生您好。”她接起电话。
“林女士,打扰了。”周慕言的声音带着笑意,“看到您参与的对谈上线了,内容真的很棒。特别是关于‘声音记忆’那段,和我们的项目理念完美契合。”
“谢谢。”林清源看了眼顾云深,他靠在桌边,没什么表情。
“另外想提醒您,明天下午三点的项目聚会,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提前半小时到?我想单独和您聊聊一些初步想法。”
明天下午。林清源在日历上确认:“可以。”
“太好了。那明天见。”
挂掉电话,林清源看向顾云深。
“他约我明天提前到,单独聊。”
“嗯。”顾云深点点头,“正常。他想建立更直接的联系。”
“我该注意什么?”
“听他说什么,不用急着回应。”顾云深说,“如果提到任何超出合同范围的事,就说需要时间考虑。”
“好。”
晚上他们去吃了日料。小小的包厢,暖黄的灯光,烤鳗鱼的香气。林清源喝了点清酒,脸微微发热。
“其实我一直在想,”她夹起一块玉子烧,“为什么周慕言这么执着于‘声音记忆’这个主题。从商业角度看,这不算最赚钱的方向。”
“可能他真的有某种情怀。”顾云深为她添茶,“或者,他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价值。”
“你觉得是哪种?”
“都有。”顾云深说,“周慕言从来不做亏本生意。如果他投入这么大精力做这个项目,一定认为它能带来某种回报,无论是经济上的还是其他方面的。”
林清源慢慢嚼着食物。清酒让思维变得有些跳跃,但又格外清晰。
“明天,”她说,“我想直接问他这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为什么做这个项目。”林清源说,“不是官方说法,是真实的理由。”
顾云深看着她,眼神里有赞许。
“可以问。”他说,“但不要期待得到完全真实的答案。周慕言擅长说部分真话。”
“部分真话?”
“就是那种九分真一分假的话。”顾云深解释,“大部分内容都是真实的,但在关键处做微小的扭曲或省略。这样最不容易被识破,也最有效。”
林清源记在心里。
饭后,他们散步回家。秋夜的空气很凉,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清源把手插在顾云深外套口袋里,他的手很暖。
“累吗?”他问。
“有点。”林清源靠着他,“但心里很踏实。好像……终于找到自己的节奏了。”
“那就好。”
回到家,林清源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周慕言发来的明天会议议程,还有一份补充资料——关于“声音记忆档案馆”的技术实现方案。
她点开资料,越看越惊讶。这个项目投入的技术资源比她想象的多得多:专门的音频修复算法,基于AI的内容分类系统,甚至还有虚拟现实展示的初步构想。
这不像是一个试探性的项目,而是长期投入的决心。
她给顾云深看。
“你怎么看?”她问。
顾云深浏览了一会儿:“技术方案很扎实。看来他不是玩玩而已。”
“那我明天……”
“正常面对。”顾云深合上电脑,“记住,你们现在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你有权了解项目的所有方面,也有权提出疑问。”
林清源点点头。窗外的夜色很深,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睡觉吧。”顾云深说,“明天的事明天想。”
躺下后,林清源却睡不着。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今天的事:汇报时的紧张,收到好评时的喜悦,对谈上线的激动,还有周慕言电话里的期待。
很多条线在同时进行,很多身份需要切换——设计师,内容创作者,合作方。
但她不再感到割裂,反而觉得这些身份在慢慢融合,成为一个更完整的自己。
“还醒着?”顾云深轻声问。
“嗯。”
“在想什么?”
“在想……”林清源翻过身面对他,“如果我早点遇到你,是不是会少走很多弯路?”
顾云深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
“弯路也是路。”他说,“没有那些经历,你不会是现在的你。而现在的你,我觉得很好。”
这话很简单,但林清源觉得眼眶发热。
她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肩窝。他身上的味道很熟悉,让她安心。
“谢谢。”她说。
“不客气。”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清源闭上眼睛。明天还有新的挑战,但今晚,她可以好好睡一觉。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忽然想起对谈里自己说过的话:“声音一旦离开麦克风,就不再完全属于创作者。它会进入不同人的耳朵,触碰不同的记忆,引发无法预料的回响。”
也许人生也是这样。一旦走出安全区,就不再完全可控。但那些不可控的部分,可能正是成长的开始。
她不再害怕了。
或者说,她学会了与恐惧共处。
这是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的事。
而现在,她终于可以带着这份学会,继续往前走。
(第六卷 第3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