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半,林清源站在周慕言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前。这是一栋改造过的旧厂房,红砖墙上爬着藤蔓,秋日里叶子已经半黄。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大厅。前台接待核对了预约,递给她一张临时门禁卡:“周先生在三楼,沿走廊直走,玻璃门那间就是。”
电梯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她的样子——浅灰色毛衣,深色长裤,简单的帆布包。她想看起来专业但不过分正式。
三楼到了。走廊铺着深色木地板,两侧是各种创意工作室的玻璃门。她找到了周慕言的工作室,门牌上只有一个简洁的“ZHOU”。
敲门前,她再次检查了手机。顾云深一小时前发来消息:“到了吗?”她回复:“到了,准备进去。”没有收到新消息,大概是不想打扰她。
“请进。”里面传来周慕言的声音。
推开门,眼前是一个开阔的loft空间。挑高至少六米,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左侧是会议区和几个独立工位,右侧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墙角堆着些摄影器材。
周慕言正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复杂的项目架构图。他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没戴眼镜。
“林女士,欢迎。”他放下白板笔走过来,“感谢您提前到。想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果汁?”
“咖啡就好,谢谢。”林清源尽量让声音自然。
“稍等。”周慕言走到咖啡角,开始操作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声音响起,空气中弥漫开香气。
林清源趁机观察这个空间。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有不少文学和哲学书。墙上挂着的不是商业奖状,而是几幅抽象画和一张褪色的老照片——照片里是童年时期的周慕言和一个优雅的女人,大概是他母亲。
“您的工作室很特别。”她说。
“谢谢。”周慕言端着两杯咖啡过来,“这里以前是我父亲的旧厂房,我改造成工作室,算是保留一点家族记忆。”
他在窗边的沙发坐下,示意林清源坐对面。
“今天请您提前来,是想先和您聊聊项目的核心理念。”周慕言喝了口咖啡,“在团队讨论之前,我希望我们能先达成一些基本共识。”
林清源点点头,拿出笔记本。
“您在对谈里提到,声音是‘时间的琥珀’。”周慕言说,“这个比喻很妙。琥珀保存的是瞬间,声音保存的也是瞬间——一个笑声,一声叹息,一段告白。这些瞬间本来会消散在时间里,但声音技术让它们得以留存。”
他说话时眼神很专注,不像在背诵准备好的台词,更像在分享真正的思考。
“但留存只是第一步。”周慕言继续说,“更重要的是唤醒。当多年后再次听到某个声音,记忆会被激活,情感会重新流动。我们想做的,就是建造一个能保存并唤醒这些声音记忆的地方。”
林清源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保存,唤醒,情感流动。
“您说得很好。”她说,“但我在想,这种唤醒是不是也有风险?有些记忆可能是痛苦的,有些声音可能会让人陷入过去的情绪里。”
周慕言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赞许。
“您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他说,“这正是我们需要谨慎处理的部分。我们的项目会有专业心理顾问参与,建立内容筛选和触发预警机制。同时,用户上传声音时,可以自主选择公开范围——完全公开,仅限亲友,或者仅自己可见。”
他走到白板前,在架构图上指了指:“这里,我们设计了多层权限系统。确保每个声音都能被妥善对待。”
林清源跟着走到白板前。架构图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周全。每一个模块都有详细的说明,每一个决策点都有伦理考量。
“您投入了很多心血。”她轻声说。
“因为我相信这件事值得。”周慕言放下笔,“在这个越来越快、越来越浮躁的时代,我们需要一些能让我们慢下来、回到真实情感的东西。”
他转身看向窗外的城市:“您知道吗,我母亲三年前去世了。她是个钢琴老师,家里有很多她演奏的录音带。但那些磁带年久失修,大部分音质都受损了。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修复了一小部分。”
他顿了顿:“听到她弹琴的声音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是‘声音记忆’。那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一种……存在的证明。声音证明她曾那样活过,那样感受过,那样爱过。”
林清源安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周慕言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商人的精明,不是合作方的礼貌,而是一个普通人真实的伤感。
“所以这个项目对您来说,有个人意义。”她说。
“是的。”周慕言承认,“但这不代表我会让它不专业。相反,正因为有个人意义,我才要求它必须做到最好。”
三点整,门铃响了。团队成员陆续到达。
林清源见到了之前资料里提到的人:技术负责人李工,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内容总监王姐,戴着圆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还有两位顾问老师,一位是传媒学者,一位是心理学家。
介绍环节很简单。周慕言把林清源称为“我们的内容顾问和声音美学指导”,这个头衔让她既感到重视,也有些压力。
会议开始了。李工先汇报技术进展,展示了音频修复算法的demo。一段严重受损的老录音,经过处理,人声变得清晰可辨。
“目前修复准确率达到87%,还在优化。”李工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王姐接着讲内容运营策略:“我们计划分三个阶段推进:第一阶段邀请文化界人士和普通用户内测;第二阶段开放公众投稿;第三阶段与博物馆、档案馆合作,建立声音记忆专题。”
林清源认真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她注意到周慕言听汇报时很专注,但不会打断,只在关键处提问。
“林老师有什么想法吗?”轮到她时,周慕言问。
林清源合上笔记本:“我想从听众角度提几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她。
“第一,如何让普通人愿意分享自己的声音记忆?不是所有人都习惯对着麦克风讲述私密的故事。”
王姐点头:“我们设计了一套引导问题,从简单到深入。比如‘你记忆中最好听的声音是什么’,‘有没有一首歌让你想起某个人’。同时,我们也提供匿名分享选项。”
“第二,”林清源继续说,“声音的质感和情感直接相关。粗糙的录音设备可能无法传达细微的情绪变化。我们是否提供录音指导,或者技术支持?”
李工开口了:“我们正在开发一款手机应用,内置智能录音指导,能实时监测音质并提供建议。同时,我们也考虑在重点城市设立线下录音室。”
“第三,”林清源顿了顿,“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我们如何确保这些声音故事被真正听见,而不是淹没在信息洪流里?”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这正是我们需要林老师的地方。”周慕言打破沉默,“您的声音内容之所以能打动那么多人,正是因为您懂得如何让故事被听见。您有什么建议?”
林清源思考了一会儿。
“我认为关键不是‘量’,而是‘深度连接’。”她说,“与其追求大量上传,不如精选一些高质量的故事,进行深度挖掘和多次创作。比如一个关于父亲口头禅的声音故事,可以衍生出文字采访、家庭照片、甚至短纪录片。让一个声音真正被听进去,比收集一百个声音更重要。”
王姐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好。我们可以设置‘月度深度故事’栏目,每个故事都有多维度呈现。”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林清源从最初的紧张,到慢慢放松,最后甚至能自然地提出反驳意见。她发现这个团队确实专业,且对项目有真正的热情。
四点半,会议结束。大家约定下周继续。
“林老师今天辛苦了。”周慕言送她到门口,“您的建议非常有价值。”
“应该的。”林清源说,“我也从大家身上学到了很多。”
走出写字楼时,夕阳已经西斜。秋日的傍晚,天空是温柔的橙粉色。
她拿出手机,给顾云深发消息:“结束了,很顺利。”
几乎立刻回复:“我在街角的书店,现在过来?”
“好。”
五分钟后,顾云深的车停在她面前。上车后,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怎么样?”他问。
“比想象中好。”林清源系好安全带,“团队很专业,项目也很扎实。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周慕言今天说了一些个人经历。”她看向窗外,“关于他母亲和声音记忆的事。听起来很真诚。”
顾云深没说话,只是安静开车。
“你觉得他在演戏吗?”林清源问。
“不一定。”顾云深说,“周慕言擅长利用真实的情感来达成目的。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但他选择在这个时机说出来,一定有他的考量。”
林清源回味着这句话。利用真实的情感——这比纯粹的虚伪更复杂,也更难应对。
“但他今天确实在认真做项目。”她说,“技术投入、团队配置、伦理考量,都不是临时拼凑的。”
“这我相信。”顾云深说,“周慕言不做半吊子的事。如果他决定做,就会做到最好。”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晚霞透过车窗,把车内染成温暖的色调。
“所以我现在有点困惑。”林清源说,“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完全的警惕,还是适度的信任?”
“用专业的态度。”顾云深说,“公事公办,尊重合约,保持距离。其他的,交给时间验证。”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林清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今天说了很多话,听了很多人,大脑有点超载。
但心里是踏实的。她完成了第一次独立参与的商业会议,提出了有价值的建议,得到了专业团队的认可。
这让她相信,自己走的路是对的。
至于周慕言,至于那些复杂的过去和可能的算计,她决定先放一放。
一件一件来。现在,她只想回家好好休息。
“晚饭想吃什么?”顾云深问。
“简单的。粥就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