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八点,林清源站在衣柜前犹豫。最后选了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简单舒服。她不想在养老院显得太正式。
顾云深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煎蛋,吐司,咖啡。他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有点乱。
“紧张吗?”他问,把煎蛋盛到盘子里。
“有一点。”林清源坐下,“不知道去了该怎么做。”
“跟着团队就行。”顾云深递给她吐司,“你只是去观察和学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
话是这么说,但林清源还是有点忐忑。她快速吃完早餐,检查了背包里的东西:笔记本,笔,充电宝,还有一小包纸巾——她听说老人讲起往事时容易流泪。
八点半,顾云深开车送她去养老院。车程半小时,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林清源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子。
“到了。”顾云深把车停在养老院对面的路边,“我就在这附近,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好。”林清源下车,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
养老院是一栋五层的白色建筑,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开着,香气很浓。她按照邮件里的指示找到活动室,周慕言团队的人已经到了。
“林老师!”王姐看到她,笑着招手,“这边。”
活动室里布置得很温馨。几张圆桌,每桌都摆着茶点。几位老人已经坐在那里,好奇地看着他们架设设备。
周慕言也在。他今天穿得很休闲,卡其色裤子和深蓝色毛衣,正蹲在地上调试录音设备。
“早。”他看到她,站起身,“设备马上就好。李工在准备备用器材,以防万一。”
林清源点点头,把背包放在角落。她注意到活动室的墙上贴着老照片,有些是养老院的活动记录,有些是老人们年轻时的照片。
九点整,活动开始。一共有八位老人参加,平均年龄超过八十岁。王姐先做了简单的介绍,然后说:“今天想请各位爷爷奶奶分享一些声音的故事。比如,您记忆中最难忘的声音是什么?”
一位戴眼镜的老爷爷第一个举手:“我小时候住在河边,最喜欢听轮船的汽笛声。那时候觉得,那声音代表远方。”
李工调整麦克风的位置,示意他开始录音。
老爷爷讲得很慢,但很清晰。他描述五十年代的码头,货船,还有他梦想当船长的童年。录音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声音清晰地被记录下来。
林清源坐在角落,认真听着。她注意到,当老人讲到自己最终没能成为船长,而是在工厂工作了一辈子时,声音里有一丝遗憾,但更多的是接受。
下一位是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她说自己最难忘的声音是摇篮曲。“我妈妈唱的,用方言。后来我唱给我的孩子,现在我的孙女也唱给她的孩子。”
她轻轻哼了几句。旋律很简单,但有种跨越时间的温柔。林清源感觉眼眶有点热。
录音按计划进行。每位老人分享一个声音记忆,平均每人十分钟。林清源原本只是旁听,但听到第三位老人讲起战争年代听到的防空警报时,她忍不住问:“那您后来再听到类似的声音,会害怕吗?”
老人想了想:“年轻时会。但现在……那声音提醒我,能平安活到今天是多么幸运。”
王姐看了林清源一眼,眼神里有赞许。
轮到第四位老人时,设备突然出了点问题。录音里有细微的电流声。李工皱眉检查,周慕言走过去帮忙。
“需要几分钟调试。”李工说。
活动暂停。老人们开始喝茶聊天。林清源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周慕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嗯。比我想象中……更触动。”
“声音记忆就是这样。”周慕言也看向窗外,“它连接着具体的人,具体的生活。不是抽象的概念。”
“您母亲的录音带,”林清源问,“后来都修复了吗?”
周慕言沉默了几秒:“修复了三分之一。有些损坏太严重,无法恢复。但修复的那些……足够了。”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但林清源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下的情绪。
设备修好了,录音继续。后面几位老人分享了各自的声音记忆:工厂的下班铃,初恋时听的广播剧,孩子第一次叫“妈妈”的声音。
十一点半,录音结束。老人们被护工送回房间。团队开始收拾设备。
“今天很顺利。”王姐清点着录音文件,“八段录音,质量都不错。林老师,您刚才提的问题很好,让老人的回答更有深度。”
“谢谢。”林清源帮忙整理线材,“我只是……真的很好奇。”
“好奇是最好的开始。”周慕言走过来,“下午我们要回工作室做初步整理,您要一起来吗?”
林清源看了看时间:“我需要先确认一下安排。”
她给顾云深发了条消息:“上午结束了,很顺利。他们邀请我去工作室继续。”
很快回复:“想去就去。我可以在附近等你。”
“好。”林清源对周慕言说,“我可以去,但下午四点前要结束。”
“没问题。”
团队在一家简餐店吃了午饭。林清源和周慕言、王姐、李工坐一桌。聊的都是工作——上午录音的亮点,后期处理的难点,下一步的计划。
林清源发现,这个团队在专业之外,彼此之间有一种默契。李工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王姐既能统筹大局,又能关注细节。周慕言则在两者之间平衡,既给方向,也充分授权。
她默默观察着,学习着。
下午一点,他们回到工作室。录音文件被导入电脑,李工开始做初步降噪处理。王姐则对照着笔记,为每段录音写摘要。
周慕言让林清源坐在自己电脑旁:“您看看,这是我们设计的用户界面原型。”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网页界面。用户可以上传声音,填写相关信息,选择分享范围。还有一个“故事地图”功能,把相关联的声音在地图上标记出来。
“比如今天那位爷爷讲的轮船汽笛,”周慕言操作着,“如果有多位用户上传了关于那个码头的声音,就会在地图上形成一个记忆点。点进去,可以听到不同年代、不同人的声音记忆。”
“这个想法很好。”林清源说,“让孤立的声音形成网络。”
“这正是我们想做的。”周慕言眼睛亮起来,“不是简单地收集声音,而是建立声音与声音、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他们讨论了界面设计的细节。林清源从用户角度提了几个建议:字体大小要适合老年人阅读,操作步骤要尽量简化,要有清晰的使用指引。
王姐把这些都记下来:“林老师考虑得很周到。”
下午三点,初步整理工作告一段落。李工要开始技术处理,王姐要撰写项目报告。周慕言送林清源下楼。
“今天辛苦您了。”他说,“您的参与让我们收获很大。”
“我也学到了很多。”林清源说。
走出写字楼,秋日的阳光很好。她给顾云深发了定位,五分钟后他的车就来了。
上车后,顾云深问:“怎么样?”
林清源系好安全带:“很……充实。听到了很多故事,也看到了他们是怎么工作的。”
“周慕言呢?”
“很专业,也很投入。”林清源想了想,“而且今天看到他和团队相处的方式,感觉他不是那种独断的老板,更像个协调者。”
顾云深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开了一段,林清源忽然说:“我想继续参与这个项目。”
“为什么?”
“因为……”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因为这件事值得做。那些声音,那些故事,应该被保存下来。而且,我能从中学到很多——不只是声音创作,还有项目运作,团队协作。”
顾云深看了她一眼:“那就做。但记住,控制投入时间,别影响主要工作。”
“我知道。”
回到家,林清源洗了个澡。温热的水冲去了一天的疲惫。她换上舒服的家居服,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今天听到的八个声音故事,她都想记录下来。不是为了工作,而是为了自己。
她写得很慢,尽量还原老人们讲述时的语气和细节。写到那位老奶奶哼唱的摇篮曲时,她停下来,轻轻哼了哼那个调子。
很简单的旋律,却承载着四代人的记忆。
顾云深敲门进来,端着两杯茶。
“在写什么?”他问。
“今天听到的故事。”林清源接过茶,“想记下来,怕忘了。”
顾云深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喝茶。
“其实我一直在想,”林清源说,“声音到底是什么。今天听到那些故事,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声音是时间的容器,是情感的载体,是记忆的锚点。”
“很诗意的理解。”
“不只是诗意。”林清源认真地说,“它是真实的。那些老人讲起几十年前的声音时,眼睛会发亮,声音会变化。那些声音真的在他们的生命里留下了痕迹。”
顾云深看着她,眼神温柔:“你现在说起这些时,眼睛也会发亮。”
林清源愣了愣,然后笑了。
也许这就是她该走的路——不是非要在设计和声音之间二选一,而是找到那个能让她眼睛发亮的交叉点。
她继续写笔记,顾云深在旁看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翻书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又一个周末即将过去。
林清源写完最后一个故事,合上笔记本。手有点酸,但心里是满的。
今天她听到了八个人的生命片段,参与了有意义的项目,也更清楚了自己想做什么。
这大概就是成长——在不断的尝试和体验中,慢慢找到方向。
“晚饭想吃什么?”顾云深问。
“简单点。面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