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晚上，林清源站在打开的衣橱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件“酒会着装”。
衣橱里大部分是舒适的基础款：针织衫、牛仔裤、简单的连衣裙。唯一算得上正式的，是那套在上海峰会穿过的浅灰色西装。她拿出来比了比，摇摇头——太像工作装，不像约会装。
“在找什么？”顾云深出现在门口。
“酒会穿的衣服。”林清源苦恼地说，“我好像没有合适的。”
顾云深走进来看了看：“买一件？”
“不知道买什么样的。”林清源关上衣柜，“那种场合……大家会穿得很隆重吗？”
“不会太夸张。商务酒会，主要是西装和礼服裙。”顾云深想了想，“周末可以去看看。”
周末。林清源在心里盘算时间——周六上午要处理艺术中心项目的概念草图，下午要录“回声小筑”的新节目，周日上午和周慕言团队开线上会……
“可能没时间。”她叹气。
“那就简单点。”顾云深说，“穿你觉得舒服的就行。重要的是你在，不是穿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林清源知道这不只是穿什么的问题。这是她第一次以“顾云深伴侣”的身份出现在他的社交圈。那些人的目光会打量她，评判她，猜测她是谁。
周四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艺术中心的概念草图修改到第三版，江远山的要求很具体：要现代但不能冰冷，要有艺术感但不能浮夸，要成为地标但不能突兀。
她画了几种方案，都不满意。线条太硬，或者太软，或者缺乏记忆点。
午休时，她给顾云深发消息：“设计卡住了。”
“哪里卡住了？”
“不知道想要什么感觉。”
“出去走走。”顾云深回复，“换个环境可能有用。”
林清源放下笔，真的走出了办公楼。秋天的阳光很好，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书店，一家花店，一家面包房。
在面包房的橱窗前，她停下来。玻璃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字体圆润温暖。店里飘出刚出炉的面包香气，混合着咖啡的味道。
温暖。这个词突然跳进她脑海。
她想要的不是冷冰冰的地标建筑，而是一个有温度的艺术空间。人们愿意在这里停留，感受，而不仅仅是参观。
她快步走回办公室，重新打开绘图软件。这次她画得更快——流畅的曲线，柔和的转角，大量使用木材和织物材质。不再是纪念碑，而是容器——容纳艺术，容纳人，容纳时间。
画完初稿，她自己都觉得惊讶。这是她近期最满意的设计之一。
老韩下午看到时，难得地点头：“这个方向对路。继续深化。”
解决了工作难题，但酒会的事还在那里。
周五下班时，阿雅约她逛街。
“听说你要去参加商务酒会？”阿雅眨眨眼，“需要参谋吗？”
林清源犹豫了一下：“你……不忙吗？”
“再忙也要帮姐妹把关！”阿雅拉着她，“走，我知道几家不错的店。”
商场里，阿雅熟门熟路地带她逛了几家设计师品牌店。林清源看着那些剪裁精致的连衣裙，价格标签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太贵了……”她小声说。
“偶尔投资一件嘛。”阿雅拿起一件深蓝色丝绒长裙，“试试这个？颜色衬你，款式也大方。”
林清源被推进试衣间。裙子很合身，丝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走出来时，阿雅拍手：“好看！就这件！”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陌生又熟悉。裙子并不夸张，但有种低调的优雅。是她，又不是平常的她。
“会不会……太正式了？”她不确定。
“商务酒会，这个刚好。”阿雅帮她调整肩带，“而且你想想，以后说不定还有类似场合呢？总不能每次都临时买。”
以后。林清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啊，如果她和顾云深的关系继续走下去，这样的场合可能还会有。
她咬咬牙，刷了卡。这是她给自己买过最贵的衣服。
回到家，顾云深正在准备晚饭。看到她提着购物袋，挑眉：“买了？”
“嗯。”林清源把裙子拿出来，“阿雅帮忙挑的。”
顾云深仔细看了看：“很适合你。”
“真的吗？”
“真的。”他顿了顿，“其实穿什么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陪我去。”
这话让林清源心里一暖。她叠好裙子，走进厨房帮忙。
晚饭时，顾云深说了酒会的一些细节：主办方是他长期合作的投资公司，到场的大多是行业内的中高层。会有简单的致辞和自助餐，主要是社交场合。
“你不用刻意和人搭话。”顾云深说，“跟着我就行。如果有人找你聊天，简单介绍自己是设计师就可以。”
“如果他们问起‘回声小筑’呢？”
“那就如实说。”顾云深看着她，“你现在不需要隐藏任何身份。”
不需要隐藏。这句话有神奇的力量。林清源忽然觉得，酒会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周六，她按计划完成工作。录音时状态很好，一期关于“秋日私语”的节目，录得很顺畅。晚上她试穿了新裙子，搭配简单的珍珠耳环和低跟鞋。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得体，也不失个人风格。
周日早上，她和周慕言团队开了线上会。项目进展顺利，第一批声音素材已经处理完成，正在开发更精细的分类系统。
“林老师的标准框架我们基本采用了。”王姐在屏幕里说，“只是根据实际录音情况做了一些微调。”
“好的。”林清源说，“有什么需要我补充的吗？”
“暂时没有。对了，下个月我们计划做第二场录音活动，在社区中心。如果您有时间……”
“我需要看看日程安排。”林清源没有立刻答应。
会议结束，她靠在椅背上。三个项目，三种身份，她现在能比较从容地切换了。
下午，她开始准备酒会的事。查了地点，看了天气预报——晚上会降温，需要带件外套。她选了件米色的羊毛开衫，和裙子很配。
四点，顾云深从公司回来。他也换了衣服，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正式但不拘谨。
“准备好了？”他问。
“嗯。”林清源拿起包，“我们走吧。”
酒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他们到达时，已经有不少人在了。水晶吊灯，香槟塔，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
林清源下意识地握紧了顾云深的手。他的手很暖，轻轻回握。
“顾总！”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好久不见。”
“张总。”顾云深和他握手，然后自然地介绍，“这位是林清源，我伴侣。”
“林小姐你好。”张总笑着点头，“听顾总提起过，是位很优秀的设计师。”
“您好。”林清源微笑回应。顾云深提起过她？
接下来又来了几个人。顾云深每次都这样介绍：“我伴侣，林清源。”简洁，明确，没有任何修饰或解释。
林清源跟着他，偶尔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大多是关于工作的：“目前在做什么项目？”“设计行业最近怎么样？”
她回答得简短但清晰。渐渐地，她发现这些人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应付。他们更关心生意和行业动态，对她的个人生活没有太多兴趣。
酒会过半，顾云深被几个投资人围住讨论某个项目。林清源走到餐台边，拿了杯果汁。她不太会喝酒。
“林小姐？”
她转过头，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穿着利落的裤装，短发。
“我是苏琳，做艺术品投资的。”对方递来名片，“顾总刚才介绍说您是设计师。正好我们公司在筹备一个艺术空间项目，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聊聊？”
林清源接过名片：“谢谢。我目前手头有项目在进行，不过可以保持联系。”
“当然。”苏琳笑了，“您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林清源心里一紧。
“对了，是‘回声小筑’吧？”苏琳眼睛一亮，“我先生很喜欢听您的节目，说能让人平静下来。”
“谢谢。”林清源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惊讶——在这个场合，居然有人认出她的声音身份。
“没想到您还做设计，真是多才多艺。”苏琳说，“现在跨界创作者越来越多了，这是好事。”
她们聊了十分钟，关于艺术空间的设计趋势，关于声音艺术的可能性。苏琳的专业和开放让林清源感到很舒服。
顾云深走过来时，苏琳已经离开了。
“聊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林清源说，“她认出我的声音节目了。”
“不意外。”顾云深说，“你的影响力在慢慢扩大。”
酒会结束时已经九点。走出酒店，秋夜的凉风吹来，林清源披上开衫。
“累吗？”顾云深问。
“有点。”她坐进车里，“但比想象中好。大家……挺正常的。”
顾云深笑了：“本来就是正常的人，正常的场合。只是你之前想得太复杂。”
也许吧。林清源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今晚她以真实的身份出现在陌生的场合，没有伪装，没有躲藏。虽然紧张，但做到了。
这是她的又一个第一次。
回到家，她换下裙子，小心地挂起来。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平常的样子——家居服，素颜，头发随意扎着。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外表，是内在的某种确认。
她走到客厅，顾云深已经换上家居服，在泡茶。
“今天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介绍我的时候，说‘我伴侣’。”林清源在他对面坐下，“而不是别的什么头衔。”
顾云深把茶杯推到她面前：“因为这就是事实。”
简单的陈述，却让林清源鼻子一酸。是啊，这就是事实。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
他们安静地喝茶，窗外的夜色很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