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半，林清源被闹钟叫醒。她躺在床上缓了三秒，然后记忆回笼——今天上午九点，艺术中心项目第一次正式汇报。
她坐起身，旁边已经空了。顾云深大概又提前去公司了。床头柜上有张便条：“早餐在厨房，祝汇报顺利。”
简单的几个字，让她心里一暖。
洗漱完走进厨房，保温板上放着煎蛋和吐司，咖啡机已经设定好时间。她按下按钮，研磨豆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八点，她准时出门。地铁上人不多，她打开手机检查汇报材料。PPT已经改到第十版，每一页都反复打磨过。但江远山那种挑剔的眼光，还是让她心里没底。
到公司时，老韩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她放下包，先去打印材料。打印机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张精心设计的图纸。
“紧张？”阿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有一点。”林清源整理着纸张，“江远山看起来很难对付。”
“但你的设计真的很好。”阿雅认真地说，“我看过初稿，那个温暖的感觉很打动我。要是咱们市真有这样的艺术中心就好了。”
这话给了林清源一点信心。她把材料装进文件夹，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九点整，江远山准时到达。同行的还有两位助理，都提着沉重的公文包。会议室里气氛瞬间严肃起来。
“开始吧。”江远山坐下，没有任何寒暄。
林清源走到投影幕前，深呼吸，打开第一页。
“江先生，各位好。今天我将汇报远山艺术中心的初步设计方案。”她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定，“我们的核心理念是‘温暖的容器’——一个不仅能容纳艺术品，更能容纳人与情感的空间。”
她开始讲解设计思路。从外立面的流线型轮廓，到内部空间的光影设计，再到材质的选用——大量的木材、织物、哑光金属。每一处都围绕着“温暖”和“包容”这两个关键词。
江远山全程没有表情，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两位助理则不断拍照和录音。
讲到第三部分时，江远山突然抬手：“停一下。”
林清源停下，心跳加速。
“这个中庭设计，”江远山指着投影，“你说要用天光引入自然光。但考虑到本市的雾霾天数，一年中有多少天能实现你渲染图里的效果？”
问题很尖锐。林清源稳住心神：“我们计算过，确实不是每天都能达到理想效果。所以这里设计了辅助的人工光源系统，可以根据天气自动调节色温和亮度，模拟自然光的质感。”
“成本呢？”
“在预算范围内。具体数字在附录第三页。”
江远山翻到那一页，看了几秒，点头示意她继续。
汇报进行了四十分钟。林清源回答了十几个问题，有的关于结构安全，有的关于运营维护，有的关于艺术品的保护条件。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了解这个项目——那些熬夜查的资料，那些反复的计算，此刻都成了应对的底气。
最后，江远山合上文件夹。
“设计方向我认可。”他说，语气依然平淡，“但细节还需要打磨。我给你两周时间，解决三个问题：第一，残疾人土的无障碍设计要更完善；第二，运营能耗要再降低百分之十；第三，主展厅的墙面材质需要提供更多样本选择。”
“好的。”林清源记下要求。
“另外，”江远山站起身，“下周我要看到实物模型。1:50的比例。”
实物模型。这意味着周末又要加班。
“没问题。”林清源说。
江远山离开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韩走过来：“表现不错。江远山很少在第一次汇报就认可方向。”
“但他提的要求也很难。”林清源看着笔记。
“所以才选你。”老韩拍拍她的肩，“下午把任务分解下去，团队会配合你。”
回到工位，林清源立刻开始工作。她列出了需要解决的问题清单，分配给团队的每个人。阿雅负责材质样本收集，另一位同事负责能耗计算，她自己则主攻无障碍设计和模型制作。
午休时，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杯酸奶。手机收到顾云深的消息：“汇报怎么样？”
“方向通过了，但要改很多细节。还要做实物模型。”
“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团队会一起做。”
“好。晚上别加班太晚。”
放下手机，林清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雨。她想起江远山那张严肃的脸，想起那些苛刻的要求，忽然觉得很累。
但这就是她选择的路。不是躲在“清漪”的伪装后面，而是以真实的自己面对真实的挑战。
下午的工作很密集。她和团队开了两个会，敲定了修改方案的时间表。四点左右，她接到周慕言助理的电话。
“林老师，抱歉打扰。关于社区录音活动的伦理审查文件，需要您签字确认。文件发您邮箱了，方便时请处理一下。”
“好的，我这就看。”
她打开邮箱，下载文件。二十几页的伦理审查报告，详细说明了录音活动的隐私保护措施、参与者知情同意流程、以及特殊情况下的应急预案。周慕言团队确实做得很专业。
她仔细阅读后，电子签了名。刚发送出去，王姐的消息就来了：“谢谢林老师。另外想问一下，您对‘声音记忆商业化’这个话题有什么看法？我们最近在讨论项目的可持续发展模式。”
这个问题很敏感。林清源想了想，回复：“我认为需要谨慎平衡。商业化可以确保项目长期运行，但不能损害核心价值——即保存真实、珍贵的声音记忆。建议设置明确的道德红线。”
王姐很快回复：“和我们的想法一致。期待下次会议深入讨论。”
关掉聊天窗口，林清源看了眼时间——五点半。她该下班了，但模型制作的草图还没开始画。
她决定再工作一小时。
六点半，办公室的人渐渐离开。林清源还在修改草图，计算着比例和结构。手机震了一下，是顾云深：“还在公司？”
“嗯，模型草图还没做完。”
“我过来接你。七点能走吗？”
“我尽量。”
七点十分，她终于完成了初步草图。保存文件，关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起了小雨。
顾云深的车等在老地方。她跑过去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凉气。
“饿吗？”他问。
“有点。”林清源系好安全带，“但没什么胃口。”
“那吃清淡点。”
车子在雨夜中行驶，雨刷有节奏地摆动。林清源看着窗外模糊的灯光，忽然说：“我今天一直在想，我到底为什么要这么拼。”
顾云深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以前做‘清漪’的时候，是为了钱，也为了被喜欢。”林清源轻声说，“现在做设计，做声音，接项目……好像不只是为了这些了。但具体是为了什么，我又说不清楚。”
“为了证明自己可以。”顾云深说，“为了把脑子里那些想法变成现实。为了……不辜负自己走过的路。”
不辜负自己走过的路。这话戳中了林清源。
是啊，她走了这么远，经历了这么多，不是为了停在某个地方。是为了继续走，走得更高，看得更远。
“江远山今天问我，为什么要在艺术中心里设计那么多休息区。”她说，“我回答，因为艺术不应该让人疲惫，而应该给人力量。说完那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我是这么想的。”
“这就是你的设计哲学。”顾云深说，“温暖，包容，给人力量。这很好。”
“真的吗？”
“真的。”顾云深看了她一眼，“你设计的东西里，有你的灵魂。这就是为什么江远山选你——他看到的不是技术，是理念。”
这话让林清源鼻子一酸。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雨。
晚饭是在一家小馆子吃的粥。热腾腾的砂锅粥，配几样小菜。简单的食物，却让疲惫的身体感到温暖。
回到家已经九点。林清源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舒服的家居服。顾云深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她没打扰他，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随便找了个纪录片频道，讲的是建筑大师的作品。她看着屏幕上那些伟大的建筑，想着自己手头那个小小的艺术中心。
也许她永远成不了大师，但至少，她正在建造属于自己的东西。
顾云深走出来时，她已经快睡着了。
“累了就去睡。”他轻声说。
“嗯。”林清源站起身，“你还要工作吗？”
“再处理几封邮件。”顾云深揉了揉眉心，“最近有个项目有点麻烦。”
“怎么了？”
“合作方临时变卦，要重新谈判。”顾云深说，“不是什么大事，但需要时间。”
林清源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很少问他的工作。他总是倾听她的烦恼，给予建议，但她却很少主动关心他的压力。
“需要我帮忙吗？”她问。
顾云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你处理好自己的事就行。”
“但我也想分担你的压力。”林清源认真地说，“就像你分担我的那样。”
顾云深看着她，眼神温柔下来。
“好。”他说，“如果真有需要，我会告诉你。”
简单的对话，却让林清源觉得，他们的关系又深了一层。不是单方面的依赖，而是双向的支持。
她走进卧室，躺下。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温柔的催眠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