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六点，林清源醒了。雨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是黎明前那种深沉的蓝灰色。她躺着没动，听着顾云深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已经开始运转——艺术中心的模型，1:50的比例，她需要先做出骨架结构。
轻手轻脚地起床，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凌晨的城市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环卫车作业声。屏幕亮起，昨晚的草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先计算了基本尺寸。艺术中心占地面积八千平方米，按1:50的比例缩小，模型底板需要一米六见方。这个尺寸一个人搬不动，得分成几个模块制作。
画完分解图，天已经蒙蒙亮。她保存文件，起身去厨房煮咖啡。咖啡机工作的声音惊动了顾云深，他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这么早？”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不着。”林清源递给他一杯咖啡，“在想模型的事。”
顾云深接过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慢慢喝：“需要帮忙就说。”
“知道。”林清源笑了，“不过这次我想自己试试。团队会帮忙，但核心部分我想亲自做。”
这是她的坚持。江远山要看的不是完美的模型，而是她的设计理念如何在三维空间中呈现。每个转角，每个开口，每道光影的路径，都要体现那个“温暖的容器”的概念。
七点半，他们一起出门。秋晨的空气很凉，呼出的气变成白雾。顾云深开车送她到公司楼下。
“晚上要加班的话，提前告诉我。”他说。
“好。”林清源下车，“你谈判也加油。”
到办公室时，团队的人还没来。她打开打印机，开始打印模型图纸。机器发出规律的嗡鸣声，一张张标注着尺寸和材质的图纸慢慢堆叠起来。
阿雅是第一个到的，看到满桌的图纸吓了一跳：“哇，这么早就开始了？”
“时间紧。”林清源把一沓图纸递给她，“帮我核对一下尺寸，特别是连接处的公差。”
“没问题。”
上午九点，团队全员到齐。林清源开了个短会，把模型制作任务分解下去。阿雅负责切割底板，另一位男同事小李负责激光切割建筑外立面，她自己则负责最复杂的内部空间结构。
“江远山下周一要看成品，我们只有六天时间。”林清源说，“每天下班前同步进度，有问题立刻沟通。”
大家点头，各自开始工作。
切割机的声音，胶水的味道，细碎的讨论声——工作室变成了小型工坊。林清源坐在工作台前，用手术刀般精细的工具切割着薄木板。她要做出中庭的曲面结构，那些流畅的弧线必须精确到毫米。
午休时，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太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了。阿雅给她带了盒饭，她勉强吃了半盒。
“你太拼了。”阿雅说，“其实可以让工厂代工一部分。”
“江远山想看到手作的温度。”林清源活动着僵硬的手指，“机器切割太完美，反而少了人情味。”
这是她的直觉。江远山那种挑剔的人，能分辨出机械复制和手工制作的细微差别。她要让他看到，这个设计不仅是图纸上的线条，更是可以被触摸、被感受的实体。
下午继续工作。曲面结构做了三次才成功，前两次都因为木材纹理问题在弯曲时断裂。第三次她换了更薄的椴木板，小心翼翼地浸水软化，再用模具慢慢塑形。
当那个完美的弧形终于成型时，工作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欢呼。
“厉害！”小李竖起大拇指。
林清源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木制曲面。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在曲面上投下温柔的光斑——就像她设计中想要的效果。
傍晚六点，她让大家先下班。
“进度比预期快，今天辛苦了。”她说，“明天继续。”
阿雅他们离开后，工作室安静下来。林清源收拾好工具，看着工作台上初具雏形的模型——底板已经拼好，主结构立起来了，那个弧形中庭像一只展开的翅膀。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顾云深：“第一天进度。”
很快回复：“很棒。吃饭了吗？”
“还没。”
“二十分钟后楼下见。”
她关灯锁门，下楼时看到顾云深的车已经在等着。上车后，他递给她一个纸袋，里面是还温热的鸡肉三明治。
“先吃点。”他说。
林清源咬了一口，面包松软，鸡肉鲜嫩。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饿坏了。
“谈判怎么样？”她边吃边问。
“还在僵持。”顾云深启动车子，“对方想压价，但我们的底线很明确。可能需要多几轮。”
“会很辛苦吗？”
“还好。”顾云深看了她一眼，“商业谈判就是这样，耐心比技巧更重要。”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林清源吃着三明治，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一天的高强度工作后，此刻的平静格外珍贵。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今天做模型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江远山这个人。他那么挑剔，那么难搞，但至少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比那些模棱两可的客户好多了。”
“痛苦但清晰。”顾云深总结，“比模糊但轻松要好。”
“对。”林清源笑了，“就是这个意思。”
到家已经七点半。林清源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家居服。顾云深在书房继续处理工作邮件，她没打扰他，独自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打开了笔记本。
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周慕言团队发来了社区录音活动的详细计划，时间定在下周六下午。王姐特意标注：“这次会有专业心理咨询师在场，确保参与者情绪支持。”
林清源回复确认参加，同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可以准备一些引导性问题卡片，帮助不擅表达的参与者打开话题。
很快，王姐回复：“好主意！我们会准备。”
处理完邮件，她打开“回声小筑”的后台。上周节目的留言又多了几十条，有人分享了自己关于“温暖空间”的记忆——童年的外婆家，大学图书馆的角落，深夜便利店亮着的灯光。
她一条条读着，心里涌起熟悉的暖意。这些陌生的共鸣，是她坚持做下去的动力。
正要开始构思新节目时，顾云深走出来：“还不休息？”
“在想新节目的主题。”林清源合上电脑，“这周想聊‘手作的温度’。”
“因为你正在做模型？”
“嗯。”她点头，“发现亲手制作东西的过程，和设计图纸是完全不同的体验。图纸是想象，手作是实践。中间会有误差，有意外，但也因此有了生命。”
顾云深在她身边坐下：“这个角度很好。很多人只看到成品的完美，不知道制作过程中的那些不完美才是真正珍贵的部分。”
他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其实，”林清源轻声说，“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做喜欢的设计，能做治愈的声音，还能遇到你。”
顾云深握住她的手：“我也很幸运。”
简单的对话，却让林清源眼眶发热。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这一天很累，从清晨到深夜，身体和精神都紧绷着。但此刻的宁静，让所有的疲惫都值得。
“明天还要继续做模型吗？”顾云深问。
“嗯。进度不能停。”
“那早点睡。”
“好。”
他们起身走进卧室。林清源躺下时，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酸痛。但她心里是满的——那种完成了一部分重要工作的充实感。
顾云深关掉灯，在她身边躺下。黑暗中，他轻声说：“如果太累，可以不用那么拼。”
“我知道。”林清源翻过身面对他，“但我喜欢这种拼的感觉。好像在建造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确实在建造。”顾云深说，“不只是一个模型，也不只是一个建筑。
她选择的路。
“晚安。”她说。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