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十点,林清源的手机在模型材料堆里震动。她摘下手套,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周慕言。
“林老师,抱歉在工作时间打扰。”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关于社区录音活动的伦理审查,文化部门提出了几个新问题。不知您今天下午是否有空?我们需要尽快讨论修改方案。”
林清源看了眼工作台上半成品的模型。中庭的曲面结构刚刚固定,胶水需要两小时才能完全干透。她确实有几个小时的间隙。
“下午三点可以吗?”她问。
“完美。地点就在我工作室,方便您查看相关文件。”
挂掉电话,林清源继续打磨模型外墙的接缝处。砂纸摩擦木材的声音规律而治愈,但她的思绪已经飘远。周慕言最近的联络频率在增加,从每周一次的团队会议,到如今三四天就会有一次直接通话。理由总是充分而专业——项目进展、伦理审查、合作细节。但她能感觉到某种微妙的变化,就像温度计里缓慢上升的水银柱。
下午两点五十,她抵达周慕言的工作室。这次开门的不是助理,而是周慕言本人。他穿着浅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身上有淡淡的松节油气味——画室里常见的那种。
“您画画?”林清源脱口而出。
周慕言略显惊讶,随即笑了:“偶尔。压力大的时候,油画能让我平静。”他侧身示意她进来,“请进,茶已经准备好了。”
工作室今天有些不同。上次来时那张堆满资料的长桌,现在一半铺着画布。是一幅未完成的风景画,灰蓝色的调子,模糊的山峦轮廓。
“您画的是什么地方?”林清源忍不住问。
“冰岛。”周慕言为她拉开椅子,“三年前去的。那种荒凉的美感,很难用语言描述,就想试着画下来。”
他说话时没有看画,而是看着她的眼睛。林清源移开视线,打开笔记本:“您说文化部门有新的要求?”
“是的。”周慕言收回目光,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文件,“他们希望增加数据安全承诺书,并且要求所有录音素材在云端存储时必须加密。这些条款需要补充到我们的伦理协议里。”
他们花了半小时讨论具体修改。周慕言专业而高效,每个问题都给出清晰的法律依据和解决方案。林清源逐渐放松下来——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讨论接近尾声时,周慕言忽然问:“林老师,您觉得声音记忆和视觉记忆,哪种更持久?”
问题来得突兀。林清源抬起头:“我不确定。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发现,”周慕言向后靠在椅背上,“我能清楚地记得母亲弹琴的声音,却已经想不起她最后那几年的脸。疾病改变了她的容貌,但改变不了她指尖触碰琴键的节奏。”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清源听出了某种刻意维持的平静。这种时刻的他,与那个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周慕言判若两人。
“您母亲……”她谨慎地问。
“阿尔茨海默症。”周慕言简短地说,“所以她留下的那些录音带,对我来说不只是记忆,是证明——证明她曾经那样鲜活地存在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移动了几度,落在未完成的画布上,那些灰蓝色突然有了温度。
“这也是您做这个项目的原因?”林清源轻声问。
“一部分。”周慕言重新坐直身体,“另一部分是因为,我见过太多东西在时间里消失。建筑会被拆除,照片会褪色,文字会被遗忘。但声音……声音一旦被保存下来,就凝固了那个瞬间的所有情感。”
他顿了顿:“就像顾云深应该没告诉过您,他母亲留下的那台老式收音机,现在还在他父亲家的阁楼里。”
林清源的手指收紧。这是周慕言第一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顾云深。
“您和顾云深……”她斟酌着用词,“以前很熟?”
周慕言笑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熟到我知道他为什么害怕亲密关系,为什么习惯用工作筑墙,为什么对‘声音’这种东西有近乎偏执的信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留学时我们住同一栋公寓楼。他母亲每隔一周会打越洋电话,总是在周三晚上九点。顾云深会提前半小时结束所有事,坐在客厅等。电话铃响三声,他才会接——他说这样显得不那么急切。”
林清源屏住呼吸。这些细节太过私密,不可能是编造的。
“有次我问他,为什么不让你母亲多打几次?”周慕言转过身,“他说,有些东西太珍贵,不敢索取太多。”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清源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您应该知道。”周慕言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她,“顾云深对您的好,有多少是出于对‘清漪’那个幻影的投射,有多少是真正看到了您本身——您想过这个问题吗?”
林清源猛地站起来,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不关您的事。”
“当然关我的事。”周慕言直起身,目光锐利如刀,“因为我在乎这个项目的纯粹性。而您的状态会影响项目的纯粹性。”
“我的私生活不会影响工作。”
“真的吗?”周慕言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打印件,“这是您上周提交的内容标准修改意见。第三页第二条,您写道:‘声音记忆的价值在于其真实性,任何后期美化都可能损害这种真实’。那么请问——”
他向前一步:“您和顾云深的关系,建立在最初那个完全虚假的‘清漪’之上。这份关系里的真实性,究竟有多少?”
林清源感觉血液冲上头顶。她想反驳,想离开,但双脚像钉在地板上。
“您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不。”周慕言的表情突然软化,那种锐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伤的诚恳,“我叫您来,是因为我担心您。顾云深是我的老朋友,我了解他。他擅长保护,但不擅长展露脆弱。他给予,但很难接受。这样的关系,您不累吗?”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林清源抓起背包,“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伦理协议的修改,请发邮件给我。”
她转身走向门口。
“林老师。”周慕言在身后叫她,“下周六的录音活动,希望您还能来。刚才那些话……我道歉。我只是觉得,您值得更轻松的关系。”
林清源没有回头,拉开门离开了工作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急促的脚步声。电梯下降时,她看着镜面墙壁里苍白的自己,周慕言的话在脑海里回荡。
顾云深母亲的收音机。周三晚上九点的电话。不敢索取太多的习惯。
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她不曾见过的顾云深——一个在坚硬外壳下,藏着巨大不安全的少年。
手机震动。是顾云深:“模型进展如何?”
她盯着屏幕,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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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顾云深正在会议室里面对一叠财务报表。谈判进入第三天,对方仍然在成本分摊上纠缠不休。他揉了揉眉心,示意助理先暂停。
“休息十分钟。”
他走到窗边,点燃一支烟——这个习惯在认识林清源后已经戒得差不多,但压力大的时候还是会破例。
手机屏幕亮着,林清源还没有回复他的消息。这不像她。往常她即使再忙,也会抽空回一个“顺利”或“还好”。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顾云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高楼里,周慕言指着窗外的城市说:“总有一天,这里会有我们的一席之地。”
那时的他们是朋友,至少他以为是。
后来发生的事简单而老套:利益面前,友情成了最容易被牺牲的东西。周慕言利用了他提供的内部信息,在关键竞标中给了顾氏一击。虽然最终影响有限,但那种背叛的滋味,顾云深记到现在。
所以当他知道周慕言接触林清源时,第一个反应是警惕。但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那个项目确实专业,团队也扎实。他试图相信,也许周慕言真的只是欣赏她的才华。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周慕言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手机震动,林清源终于回复了:“还在做。下午去和周慕言讨论了伦理协议修改。”
顾云深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收紧。
“他说了什么?”他打字问。
那边停顿了很久。
“一些工作上的事。还有……提到了你母亲。”
烟灰掉在手背上,轻微的刺痛。顾云深按灭烟头,直接拨通了电话。
“他说了什么?”声音比预期中冷硬。
林清源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停顿了几秒:“就说……你母亲以前每周三给你打电话,你很珍惜那些通话。”
“还有呢?”
“没有了。”林清源的声音有些飘忽,“你在生气吗?”
顾云深呼吸,努力让语气缓和:“没有。只是不喜欢他提起我的私事。”
“他说你们以前是朋友。”
“曾经是。”顾云深说,“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清源,听我说——周慕言很擅长获取人的信任,但他给出的每一分信任都有价码。你要小心。”
电话那头沉默。
“我知道。”林清源终于说,“我该回去做模型了。晚上见。”
通话结束。顾云深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周慕言到底想干什么?通过林清源接近他?还是真的对她有某种兴趣?
无论哪种可能,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冰冷的愤怒。
那种必须保护重要之物的愤怒。
他走回会议室,对等待的团队说:“继续。今天必须敲定条款。”
声音里的决断让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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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源在地铁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是周慕言发来的道歉邮件,措辞诚恳得体,解释自己今天“逾越了专业边界”,保证“不会再发生”。
她关掉邮箱,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顾云深睡着的照片,是某天清晨她偷偷拍的。晨光里他的侧脸放松而安宁,完全不像白天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
她想起他说“不敢索取太多”时的表情。
想起他每次等她先挂电话的习惯。
想起他默默记住她所有喜好,却很少说自己要什么。
周慕言说得对,这样的关系有时很累。但累的不是他的克制,而是她不知道该如何穿过那些克制,触碰到他真正的脆弱。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走出车厢。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顾云深:“谈判结束了,我去接你。想吃什么?”
简单平常的问话,却让她眼眶发热。
她回复:“你决定。我都可以。”
然后追加一句:“我想见你。”
发送后,她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里,等待那句一定会来的——
“我也是。”
三秒后,消息弹出。
林清源握紧手机,走进秋日傍晚微凉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