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迷踪

作者:好好的我去 更新时间:2026/2/2 14:24:08 字数:3053

周五傍晚开始下雨。林清源站在工作室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痕迹。模型已经完成百分之八十,明天就能收尾。但她现在的心思不在模型上。

手机屏幕亮着,是周慕言两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关于您昨天的问题,我想补充一些信息。如果方便,今晚八点,我在东湖画廊有个小型展览开幕。顾云深母亲的一幅旧作也在展品中。您可以来看看。”

顾云深母亲的作品。这个邀请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好奇心。

她看了眼时间,六点半。顾云深早上说今晚要应酬,可能十点后才结束。她有两小时的空档。

雨越下越大。

七点二十,她撑着伞走出地铁站。东湖画廊藏在一片老式洋房区,鹅卵石小路在雨中泛着湿漉漉的光。推开沉重的木门,暖气和悠扬的大提琴声扑面而来。

展览规模很小,只有三四十人。周慕言站在一幅油画前,正与人低声交谈。看到她时,他微微点头示意,没有立刻走过来。

林清源先看了一圈展品。主题是“消逝与留存”,展出的都是与记忆相关的作品:褪色的照片、修补过的书信、用旧物拼贴的装置艺术。然后她看到了那幅画——挂在最里侧的墙面上,没有标注作者姓名,只有简单的标题:《收音机与雏菊》。

画面构图简单:一台老式收音机放在窗台上,旁边是插在玻璃瓶里的几支白色雏菊。阳光从左侧照进来,在收音机外壳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笔触细腻到能看清收音机旋钮上的磨损痕迹,雏菊花瓣上的细微褶皱。

“这是他母亲三十岁时的作品。”

周慕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清源没回头,继续看着那幅画。

“顾云深十五岁那年,她开始出现记忆衰退的迹象。”周慕言走到她身侧,“最初只是忘记关火,忘记约会。后来发展到认不出邻居,甚至偶尔认不出自己的儿子。但这幅画完成的时候,她还记得如何调出最精准的灰调,如何让光看起来有温度。”

林清源感到喉咙发紧。

“顾云深很少提起她,对吗?”周慕言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失去——不是突然的死亡,而是一点一点被擦去。今天还记得你最爱吃的菜,明天就对着你问‘你是谁’。”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林清源终于转向他。

周慕言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我见过他那时候的样子。十六岁,每天放学后去医院,坐在母亲床边念她最喜欢的诗集。即使她已经听不懂,即使她只是呆呆看着窗外。他就那么念,日复一日。”

他顿了顿:“所以后来,当他迷恋上‘清漪’那个声音时,我一点都不意外。声音是他与母亲最后的连接,是他唯一能留住的东西。而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声音幻影。”

画廊里的大提琴曲换了一首,更缓慢,更忧伤。

“你想说什么?”林清源的声音很冷,“想说他对我的感情只是一种投射?”

“我想说,”周慕言向前一步,“你们的关系建立在太多未言明的东西上。他的过去,你的过去,那些没说出口的恐惧和期待。这样的基础,真的稳固吗?”

他伸手,似乎想碰她的手臂,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而我,”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看到的是现在的你。没有伪装,没有表演,只是认真在做事的你。这更真实,不是吗?”

林清源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周先生,我们只是工作关系。”

“当然。”周慕言立刻恢复专业姿态,“抱歉,我又逾越了。只是……看到这幅画,有些感慨。”

他转身走向其他宾客,留下林清源独自面对那幅《收音机与雏菊》。

雨声透过古老的窗棂传来。林清源看着画中那台收音机,想象着顾云深的母亲握着画笔的样子,想象着顾云深坐在病床前念诗的样子。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顾云深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了。

“清源?”背景音有些嘈杂,他似乎在一个餐厅。

“你在哪?”

“和客户吃饭。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我想见你。”她直接说,“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地址发我。我二十分钟后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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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深推开画廊门时,肩头已被雨打湿。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锁定林清源的位置,然后看到了她面前那幅画。

他的脚步停住了。脸上的表情从急切转为某种深沉的,林清源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遥远的、仿佛被瞬间拉回过去的失神。

他走到她身边,没有看画,只看着她:“周慕言让你来的?”

“他告诉我这里有这幅画。”

顾云深的目光终于移向画面。有那么几秒钟,他一动也不动。林清源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紧绷。

“她画这幅画的时候,”顾云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刚上小学。收音机是真的,就放在她画室的窗台上。她画画时喜欢听古典音乐台,音量开得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他伸出手,在距离画布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仿佛想触摸那些早已干透的油彩。

“雏菊是我采的。”他继续说,“学校后山有很多。我每天放学都会摘几支,插在那个玻璃瓶里。她总说,雏菊是最诚实的花,开多久就是多久,不假装永恒。”

林清源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冰凉。

“周慕言还说了什么?”他问,目光依然停留在画上。

“说了你以前去医院念诗的事。”

顾云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那是我最讨厌的回忆。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即使我那么努力地想要留住她,她还是慢慢消失了。就像握在手里的沙,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他睁开眼,转头看向周慕言的方向。周慕言正在画廊另一端与策展人交谈,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我们走吧。”顾云深说,“我不想在这里多待。”

他们走出画廊时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顾云深没带伞,林清源把伞撑高,他自然地接过,手臂环过她的肩。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走在湿漉漉的鹅卵石路上,他说,“关于我母亲,关于过去,关于周慕言。”

“你恨他吗?”林清源问,“因为他在我面前提起这些事。”

顾云深想了想:“不恨。但警惕。因为他知道这些事对我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对你说这些会有什么效果。”

“什么效果?”

“让你看到我的脆弱。”顾云深停下脚步,在路灯下看着她,“让你怀疑,你爱上的到底是真实的我,还是你想象中的那个强大的、无所不能的顾云深。”

林清源愣住了。

“这就是他的目的。”顾云深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不是要伤害你,是要在你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怀疑我们的感情,怀疑我的真诚,然后……给他自己创造机会。”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了解他。”顾云深继续往前走,“周慕言从不直接抢夺。他擅长制造裂痕,然后等待时机。他告诉你这些往事,不是出于关心,而是精准打击——他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

他们走到车边。顾云深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的摆动声。

“我母亲去世前最后一年,已经完全认不出我了。”顾云深忽然说,手握着方向盘却没有启动车子,“有次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你长得真像我儿子。’”

他笑了,笑容苦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说:‘是吗?那他一定很爱您。’她说:‘是啊,但我好久没见到他了。’”

林清源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所以后来,”顾云深看向她,“当我发现‘清漪’可能不是真的时,我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恐惧再一次,我投入感情的东西,原来只是幻影。”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但你不一样。即使最初是幻影,后来变成了真实。即使过程充满谎言,结果却是真的。所以清源,不要因为我的过去而怀疑我们的现在。那些脆弱、那些不安全感,都是我的一部分。如果你只爱强大的那一半,那我们走不远。”

林清源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温热,与刚才的冰凉截然不同。

“我也害怕。”她轻声说,“害怕你爱的是‘清漪’那个完美的声音,而不是真实的我——会焦虑,会犹豫,会做不好设计,会在重要场合紧张得手抖的我。”

顾云深靠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我就再说一次:我爱的是从‘清漪’变成林清源的整个过程。爱你的勇气,你的坚持,你一次次打破自己又重建的努力。”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回家吧。”林清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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