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快递来得蹊跷
林清源刚走进工作室,前台就递给她一个薄薄的纸质文件袋,寄件人栏只印着“东湖画廊”四个字。她拆开封口,里面滑出几张泛黄的信纸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便条:“无意间整理旧物发现,想来对您了解顾云深有帮助。阅后请妥善处理。——周慕言”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日期是十五年前。
“云深吾儿:
今日医生告知,记忆衰退已成定局。母亲不愿你将来看到我糊涂的模样,故决定搬去疗养院。那台收音机留给你,愿你记得母亲清醒时爱你的样子。
另,周家那孩子心思深沉,你需保持距离。他父亲当年……”
信在此处被撕去一角,余下半句突兀地中断。
林清源的手指僵在纸面上。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老韩探出头:“林清源,江远山提前到了,模型检查改到九点半。”
她慌忙将信纸塞回文件袋,塞进抽屉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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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二十五分,江远山站在工作台前,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划过模型的中庭曲面。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那个木制弧形上投下与画中一模一样的光斑。
“这个曲率,”他头也不抬,“你是如何确定能容纳最佳声学效果的?”
林清源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我们与声学顾问做了三次模拟测试,确保自然声在该空间的混响时间在1.8到2.2秒之间,这是最适合小型音乐会的范围。”
江远山点点头,继续检查下一个细节。整个过程中,林清源都能感觉到抽屉里那封信的重量。信纸的边缘仿佛在发烫,烫穿了木板,烫进她的意识里。
“合格。”四十五分钟后,江远山摘下手套,“实物比效果图更有温度。下周一我要看到最终版预算表。”
团队松了口气。老韩送江远山离开时,林清源迅速从抽屉取出文件袋,塞进背包最内层。
午休时间,她躲进楼梯间,重新抽出那封信。被撕去的部分残留着细微的纸纤维,像是被人匆忙扯下。周慕言父亲当年做了什么?顾云深的母亲知道了什么?为什么要特别警告儿子远离周家?
手机震动,是周慕言的消息:“信收到了吗?那是顾云深母亲搬去疗养院前写的最后一封信,原件应该还在顾家。我偶然在父亲旧文件里发现复印件。”
她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几分钟后,她回复:“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顾云深永远不会告诉你完整的故事。”周慕言回复得很快,“而我,希望你知道你正在踏入怎样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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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云深下午的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手机屏幕亮起。林清源的消息简短:“今晚早点回家,有事想问你。”
他想起昨晚画廊的事,想起她看着那幅画时眼中的复杂情绪。会议结束后,他让助理取消了晚上的应酬。
六点十分,他推开门,发现林清源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的坐姿很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像在等待审判。
“怎么了?”他脱下外套,在她身边坐下。
林清源将文件袋推到他面前:“周慕言今天寄给我的。他说……这是你母亲的信。”
顾云深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文件袋看了很久,久到林清源以为他不会碰它。然后,他缓慢地抽出里面的信纸。
阅读的过程是沉默的。客厅里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林清源看着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下颌线绷紧如弦。
“他父亲当年……”顾云深念出被撕毁前的最后几个字,声音低哑,“是啊,他父亲当年利用我母亲的病情,从顾家套取了关键商业情报。”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林清源从未见过的寒光:“我母亲发现这件事时,已经来不及阻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警告我远离周慕言。但那时我太年轻,以为她的担忧只是病中的多疑。”
“所以你后来被他……”
“所以后来被他背叛时,我一点都不意外。”顾云深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终于验证了母亲的警告。讽刺的是,验证时她已经认不出我了。”
林清源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冷。
“周慕言为什么现在给我看这个?”她问。
“因为他知道,直接告诉我,我会把信扔进碎纸机。”顾云深看着信纸上娟秀的字迹,“但通过你,这封信就能抵达我面前。而且他算准了,你看到这封信后,会对我产生更多的……怜悯?好奇?无论如何,都会让你更靠近他设计的剧本。”
“我不会……”
“我知道。”顾云深打断她,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文件袋,“但清源,周慕言的游戏从来不是要你立刻选择他。他只是要你在我们之间摇摆,要你怀疑,要你困惑。当你困惑时,就是他介入的最佳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开始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我母亲搬去疗养院后,周慕言来看过我一次。”顾云深背对着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说他很抱歉,说他父亲做的事他不知情。那时我信了。我们甚至一起喝了一瓶威士忌,喝到凌晨。”
他转身,脸上有嘲弄的神色:“三个月后,顾氏在城南的地产竞标中败给周家。对方精准掌握了我们的底价和心理底线。父亲查了很久,最后证据指向周慕言——他在那次喝酒时,套走了我无意中透露的信息。”
林清源感到一阵寒意。
“你看,这就是周慕言。”顾云深走回沙发,坐下,“他可以在背叛你之后,依然真诚地为你母亲的画举办展览。他可以一边算计你,一边真心欣赏你的才华。这种分裂,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那这封信,”林清源指着文件袋,“你打算怎么办?”
“留着。”顾云深说,“这是我母亲清醒时留给我的最后警告。虽然迟了十五年,但至少……我还能听到她的声音。”
他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摩挲着文件袋的边缘,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品。
林清源想起那幅画里的收音机,想起雏菊,想起阳光下温暖的光斑。然后她想起信纸被撕去的一角,想起那些永远无法知道的字句。
“顾云深,”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开始忘记事情,忘记你……你会怎么办?”
问题来得突然。顾云深怔了怔,然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我会每天给你讲我们的故事。”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讲我们怎么认识,怎么吵架又和好,怎么在雨夜里开车回家。讲到你也烦了,说‘这人怎么这么啰嗦’。但没关系,只要你还记得一点点,我就继续讲。”
林清源把脸埋在他肩上,眼睛发烫。
“而且,”顾云深补充道,“我会把‘回声小筑’的节目都存下来,每天放给你听。让你听听自己年轻时的声音有多好听,多有智慧。”
她笑了,笑声里带着鼻音。
窗外完全暗下来了。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远处街灯的光晕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明天社区录音活动,”林清源忽然说,“我还是要去的。”
顾云深沉默片刻:“小心。”
“我会的。”她抬头看他,“但有些事,我必须亲眼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周慕言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林清源说,“确认他说的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确认……我该以什么样的距离与他合作。”
顾云深看着她,终于点头:“好。但答应我,如果感到任何不对劲,立刻离开。”
“我答应。”
他们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文件袋静静躺在茶几上,里面装着十五年前的警告,和一场迟来的验证。
楼下车流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时间的潮汐。
林清源想,也许每段关系都有这样脆弱的时刻——像走在薄冰上,能听见底下冰层细微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