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社区活动中心的墙面在秋日阳光下泛着陈旧的米黄色。林清源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录音设备,余光瞥见周慕言从停车场走来。他今天穿着浅咖色风衣,手里提着专业录音箱,看起来与这个老旧社区格格不入。
“林老师来得真早。”周慕言在她身边停下,目光扫过她手中的设备,“这是森海塞尔的采访麦?专业选择。”
“王姐推荐的。”林清源简短回答,转身走进活动中心。
室内已经布置好了。十把椅子围成半圆,中间放着茶水点心。两位心理咨询师正在检查设备,王姐在调试录像机。今天有六位社区老人参加,都是自愿分享声音记忆的志愿者。
“周总,”王姐走过来,“李阿姨说她孙子生病了来不了,所以今天只有五位。”
“没关系。”周慕言点头,“质量比数量重要。”
三点整,老人们陆续到达。第一位是头发花白的张爷爷,他小心翼翼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老式磁带随身听:“这是我老伴儿以前录的,她教我唱黄梅戏。”
磁带放进播放器,沙沙的噪音后,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唱的是一段《天仙配》,声音有些走调,但情感饱满。张爷爷跟着轻轻哼唱,布满皱纹的眼角湿润了。
周慕言坐在房间角落,安静地记录着什么。林清源注意到,他的神情很专注,甚至可以说是虔诚——仿佛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精明的商人,而只是一个被声音打动的倾听者。
第二位是陈奶奶,她分享的是菜市场的声音记忆。“以前我家楼下有个早市,天不亮就热闹起来了。卖豆腐的吆喝声,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邻居们讨价还价的声音……现在市场拆了,那些声音再也听不到了。”
她的描述如此生动,林清源几乎能闻到炸油条的香气。
录音进行得很顺利。老人们逐渐放松,讲述的声音也越来越自然。林清源原本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也许,周慕言真的只是想做好这个项目。
最后一位是八十岁的退休教师方爷爷。他带来了一段特殊的录音:1968年,他作为知青下乡时,同屋的北京青年用口琴吹奏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那小子后来回城了,我们再也没见过。”方爷爷摩挲着老旧的录音机,“但这支曲子,我听了五十年。”
口琴声从劣质扬声器里传出,单薄却动人。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录音结束时已是傍晚。夕阳透过窗户,在活动中心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老人们被家人接走后,团队开始收拾设备。
周慕言走到林清源身边:“今天效果很好。方爷爷那段口琴,可以作为我们首批精选内容。”
“嗯。”林清源低头整理线材,“老人们很真诚。”
“因为他们分享的是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周慕言顿了顿,“就像顾云深母亲那幅画,就像你做的‘回声小筑’。真正的创作,都是交出自己的一部分。”
这话说得很真诚。林清源抬起头,第一次认真打量他。夕阳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那里面有某种她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
“周先生,”她突然问,“你收集这些声音记忆,是为了弥补什么吗?”
问题来得直接。周慕言微微一怔,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每个人都在弥补些什么,不是吗?顾云深用工作弥补安全感的缺失,你用创作弥补表达的渴望。而我……”
他看向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空:“我只是不想让更多东西消失而已。声音,记忆,人。”
收拾完设备已是六点。团队成员陆续离开,王姐临走前对林清源说:“下周我们要开始做线上平台的内测,到时候需要您帮忙测试用户体验。”
“好。”
活动中心只剩下她和周慕言。他锁上门,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秋夜的风已经有了寒意,林清源裹紧了外套。
“我送你回去吧。”周慕言说。
“不用,我坐地铁。”
“这个时间地铁很挤。”他解锁车门,“至少让我送你到地铁站。”
林清源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车内干净整洁,后座上散落着几本建筑杂志和一份未完成的商业计划书。
车子驶出社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周慕言开车很稳,双手轻松地搭在方向盘上。
“关于那封信,”他忽然开口,“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顾云深完整的过去。”
“他母亲的事,我知道。”林清源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但商业上的背叛,我不会只听一面之词。”
“当然。”周慕言的声音很平静,“你应该有自己的判断。我只是提供信息,不是答案。”
沉默在车内蔓延。交通灯转为红色,车子缓缓停下。
“你知道吗,”周慕言望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顾云深最让我羡慕的,不是他的商业天赋,而是他即使经历过那些,依然敢去信任一个人。”
林清源转过头看他。
“而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早就失去了这种能力。所以我只能收集别人的记忆,假装自己还相信什么永恒的东西。”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林清源到家时,顾云深已经回来了。他站在厨房里煮面,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居家。
“回来了?”他回头看她,“活动怎么样?”
“挺好的。”林清源放下包,“听到了很多珍贵的声音。”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顾云深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继续搅动锅里的面条。
“周慕言今天说了些奇怪的话。”林清源把脸贴在他背上。
“比如?”
“比如他说羡慕你敢信任别人。”她顿了顿,“还说他早就失去了这种能力。”
顾云深关掉火,转身面对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清源,你知道最危险的人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样的?”
“就是那些知道自己有问题,并且诚实地告诉你他们有问题的人。”顾云深说,“因为他们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但这恰恰是他们最高明的伪装——用坦诚来赢得信任,再用这份信任达到目的。”
林清源看着他:“你是说,周慕言今天是在对我坦诚?”
“不,他是在对你展示脆弱。”顾云深纠正,“而展示脆弱,是获取同情最有效的方式。”
面条在锅里慢慢变软。厨房里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但我确实觉得,”林清源轻声说,“他在做那个项目时,是认真的。不是为了商业利益,不是为了算计什么,就是……真的想留住那些声音。”
顾云深沉默了很久。
“也许吧。”他终于说,“人本来就是复杂的。他可以真心想做公益项目,同时也可以算计如何接近你。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他把面条盛进碗里,撒上葱花:“吃饭吧。”
他们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晚餐。电视机里播放着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下周我要去北京出差。”顾云深忽然说,“三天。”
“因为那个并购案?”
“嗯,最后阶段的谈判。”他看着她,“我不在的时候,如果周慕言再约你单独见面……”
“我不会去。”林清源打断他,“我保证。”
顾云深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不是要限制你。我只是……”
“我知道。”林清源回握他的手,“你是担心我。”
窗外,城市的夜晚完全降临。高楼里的灯光如繁星般亮起,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个故事在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