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深是周二清晨的航班。他离开时天还没亮,林清源在睡梦中感觉到床垫一轻,然后是客厅收拾行李的细微声响。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看到卧室门口他的轮廓。
“吵醒你了?”顾云深低声问。
“没有。”她揉了揉眼睛,“几点的飞机?”
“七点二十。”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再睡会儿吧。早餐在保温板上。”
林清源抓住他的手:“到北京给我消息。”
“好。”
玄关传来轻轻的关门声。公寓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运转声。林清源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房间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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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工作室。
林清源正在修改艺术中心的最终预算表,手机震动。是周慕言的助理:“林老师,平台内测版已发至您邮箱。周总希望您今天下午能抽时间试用,明天会议上讨论反馈意见。”
她打开邮箱,下载安装包。登录界面设计得很简洁,深蓝色背景,白色波浪形logo——象征声音的涟漪。
试用进行到一半,新的邮件弹出。这次是周慕言本人:“林老师,刚才审听团队发来一段录音样本,是昨天方爷爷那首口琴曲的修复版。修复师说这是近半年处理过最干净的旧录音,想第一时间与您分享。”
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林清源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沙沙的底噪消失了,口琴声变得清澈透亮。五十年前的夜晚、知青宿舍的煤油灯、两个年轻人对未来的迷茫与期待——所有的情感都完好地封存在这段旋律里。
她回复:“修复效果令人惊叹。这是技术的魔法。”
周慕言几乎秒回:“不,这是时间的礼物。我们只是拆开了包装。”
对话到此本该结束。但几分钟后,他又发来一条:“林老师今天下班后有时间吗?我们新发现了一批八十年代的电台录音带,内容与‘声音记忆’的主题高度契合。如果您方便,我想请您先听几段。”
林清源看着屏幕,想起自己对顾云深的保证。
“抱歉,今晚有事。”她打字。
“理解。那改天。”
对话结束。但整个下午,林清源都能感觉到手机在桌上轻微震动的幻听。那种期待与警惕交织的感觉,像一根细线缠绕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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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傍晚六点。
顾云深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并购谈判进行得还算顺利,但对方在人事安排上设置了新的障碍。他揉了揉眉心,点开手机。
林清源发来了几张照片:完成的艺术中心模型在不同光线下的样子,还有工作室窗外的夕阳。最后一条消息是:“想你。谈判加油。”
他回复:“模型很美。更想你。”
正要放下手机,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是个陌生号码,但内容让他瞬间绷紧了神经:
“顾总,我是周慕言的助理小陈。抱歉打扰,今天周总让我整理旧资料时,发现了一些您可能感兴趣的东西——关于令堂当年病情的一些记录复印件。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扫描发您。”
顾云深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
母亲的病情记录?为什么会在周慕言那里?又是巧合?
他直接拨通了那个号码。
“顾总?”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声。
“你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小陈的声音有些紧张,“我在整理周总父亲遗留的文件时,发现一个档案袋,里面有些医疗记录的复印件。看到令堂的名字,觉得……也许您会想要。”
“周慕言知道这件事吗?”
“他不知道。他让我整理,但没具体看内容。”小陈顿了顿,“顾总,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应该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顾云深沉默了很久。窗外,北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
“发给我。”他说。
二十分钟后,邮件抵达。附件是十几页扫描件,纸张已经泛黄。有诊断书、治疗建议、家属谈话记录,时间跨度三年。最后一页是医生手写的备注:“家属(周先生)建议转入私立疗养院,费用可协商。”
周先生。周慕言的父亲。
顾云深靠在窗玻璃上,玻璃的冰凉透过衬衫传到皮肤。原来当年母亲转去疗养院的决定,背后有周家的建议——或者说,干预。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周慕言。
“听说小陈联系你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刚刚知道。那些文件我确实没看过,如果你觉得被冒犯,我道歉。”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顾云深问。
“大概能猜到。”周慕言叹了口气,“我父亲晚年时常说,他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介入你母亲的治疗选择。他说那不只是商业考量,更是……越界。”
“商业考量?”
“疗养院项目,周家有投资。”周慕言说得直接,“推荐病人家属入住,能提高入住率和声誉。当然,这是后来的事,当时我父亲应该确实认为那里条件更好。”
顾云深闭上眼睛。十五年前的碎片开始拼合:母亲突然决定搬去疗养院,周父的热心推荐,然后是周家利用商业信息……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不想再背负上一代的债务。”周慕言说,“那些文件,如果你想要原件,我可以寄给你。这是你们家的东西,不该在我这里。”
通话结束。顾云深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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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林清源独自在家吃晚饭。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手机放在手边,屏幕上是与顾云深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的“更想你”。
门铃突然响了。
她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外面站着周慕言。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表情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
林清源没有开门,而是隔着门问:“周先生有事吗?”
“抱歉突然来访。”周慕言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刚从父亲的老宅回来,找到一些东西……觉得应该立刻给你。”
“什么东西?”
“关于顾云深母亲的画作资料。还有一些她当年治疗期间的照片。”他顿了顿,“我知道这很唐突,但这些放在我那里不合适。你是他现在最亲近的人,由你转交,或许比直接给他更好。”
林清源犹豫着。理智告诉她不该开门,但那些资料……
“你可以从门缝塞进来。”
“文件袋太厚了。”周慕言说,“而且有些照片,我想亲口告诉你背后的故事——毕竟,我是少数还知道那些事的人了。”
沉默在楼道里蔓延。最终,林清源打开了门,但没取下防盗链。
周慕言将纸袋从门缝递进来。他的指尖在纸袋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我父亲保留这些,可能是出于愧疚。”他看着门缝后林清源的眼睛,“而我把它们交出来,是希望……能结束些什么。”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远去。
林清源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很快。她慢慢拆开纸袋。
里面是一沓照片。黑白和彩色都有,有些已经褪色。顾云深的母亲在花园里画画,在医院病床上看书,在疗养院的阳台上晒太阳。还有一张——年轻的顾云深站在她身旁,手里拿着一束雏菊,表情是那种十几岁少年特有的、试图隐藏柔软的倔强。
照片背后有钢笔写的日期和简短备注。最后一张的备注是:“最后一次外出写生,她画了三个小时,说光变了。”
林清源坐在地板上,一张张翻看。时间在这些照片里显形——一个优雅的女人如何慢慢被疾病侵蚀,一个少年如何学着在绝望中保持温柔。
手机响了。是顾云深发来的语音消息:“刚结束谈判,有点累。你睡了吗?”
她按下录音键:“还没有。你吃饭了吗?”
“吃了。北京烤鸭,但没你做的好吃。”
“撒谎。”
那边传来轻轻的笑声:“被你发现了。其实没怎么吃,没胃口。”
林清源看着地上散落的照片,忽然很想抱住他。但隔着上千公里,她只能问:“谈判不顺利?”
“还好。就是……今天收到一些旧东西,有点分心。”
“什么东西?”
顾云深停顿了几秒:“我母亲的一些医疗记录。周慕言让人发我的。”
林清源的手指收紧。她看着面前的照片,又想起周慕言刚才的话:“是希望结束些什么”。
“清源,”顾云深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像她一样……开始忘记,开始混乱。你会怎么办?”
这问题他问过,她也回答过。但此刻,在收到这些照片和文件的夜晚,问题有了新的重量。
“我会每天给你看这些照片。”林清源轻声说,“告诉你,这个人是你,那个人是我,我们曾经这样相爱过。即使你忘了,我也会记得。两个人的记忆,总比一个人的持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谢谢。”顾云深最终说,声音有些沙哑,“有你在,真好。”
“快睡吧。明天还要谈判。”
“嗯。晚安。”
“晚安。”
通话结束。林清源继续坐在地板上,整理那些照片。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她想起今天修复的口琴曲,想起五十年前那两个知青,想起所有被时间冲刷却依然固执回响的声音和影像。
也许记忆就是这样——不是要留住每一刻,而是要在最重要的东西消失前,为它找到最好的听众。
而爱,就是成为彼此的听众。
即使隔着时间,隔着疾病,隔着上一代遗留的债务。
她在照片背面写下一行字:“给未来的我们——如果忘记,就重新认识。”
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收进纸袋,放进书房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