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底是什么,谁都说不清,但它必然受大脑这个物质基础所承载。
无数现实的经历、见闻在意识中沸腾,而梦是意识的自助餐,看起来可以大快朵颐,其实连预制菜都算得上丰盛。
萍是梦所酝酿产生的无根之物,本身就是需要苟且于别人的梦才能存在的梦魇,而现在,虽然外表是人畜无害的少女,其实说是怪物也没有违和。
现在,她要夺取别人的梦,用噩梦黏合,创造出自己存在的根基。
林霄迷失在这片黑暗中到底多久了,但非说是一片漆黑也是玩笑,她能触碰到记忆中的那些已经过去的真切事物,一本本书、一滴滴泪。
那些人和事物的每一句已经淡忘的话、疼痛和憎恶,都无比真实,仿佛时间没有向前的,而是像个漩涡,永远分不出头尾,只能在里边成为这漩涡的一部分。
意识就这样被一串串漩涡涌向另一串。
林霄一次次看着父母死亡的瞬间,一次次经历那段走不出的时光,一次次回忆起青梅竹马与叶露,同样的情绪如子弹打在身上,碎裂的血肉横飞,战栗地冷。
梦是一片黑暗着的,一个人的梦连接着另一个人,叶露在虚无中向下坠,摔在了某个人的梦里。
那是极寻常的梦,日复一日的生活,像卡带似的重复,一个孩子在里面挣扎,每一天的片段越来越快,在孩子眼里却越来越长,他的心在锈蚀。
叶露浮在这个人的梦中,她伸出手,想要救出孩子,却被推远,转又栽进另一段梦。
这是个总是面带微笑的男人,穿得笔挺,一表人才。他事业有成、待人和善、家庭幸福,叶露不明白,他的生活这样美满,他的脸上那样幸福,这也是噩梦吗。
叶露是无法理解人生经历完全不同的他人想法的,男人的笑一成不变,似乎面具一样,永远按其他人印象中的做一个好员工,一个好丈夫,一个好儿子和一个好父亲。
他聪明、善良,却厌恶这样的自己,就是在梦里,他也无法做自己想做的事,他享受着别人的看法,又畏惧着别人的看法。
叶露歪着脑袋,一个不小心踩空,又摔进一串串噩梦里,终于看到了属于自己的噩梦。
小时候的怯懦让他还没有享受童年就陷入题海与考试的荒漠,想要被夸奖而付出的努力少有回报。看着林霄的痛苦自己却无能为力,越来越脆弱的神经,她只能看到一件件自己最畏惧的事情在不断轮回。
可是那个自己已经不存在了,让梦魇没有想到的是,这样的噩梦在过去就已经被她想了无数遍。
“只要我是废物,就没有人能够利用我。”叶露不止一次这样安慰自己,现代社会不允许人自暴自弃,但自暴自弃有什么可怕的呢?叶露这样想,她自暴自弃不是为了自暴自弃的,而是为了找到新的希望和动力。
为了向前而向后,为了吃甜而吃苦,为了站起而跌倒,为了幸福而痛苦,怕的就是走不出某种自欺欺人的扭曲想法,觉得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一无是处。
叶露遇到过幸福,为了这样可贵的东西,她一定在把握当下所拥有的东西。
于是她再一次被自己的梦放逐,从黑暗的洞穴里走出,耀眼的阳光毫不吝啬广布自己的温柔。
许多人畏惧新事物和新发展,适应黑的眼睛会被太阳刺痛,于是抱着头陷在过去,所得到的幸福少而痛苦多,一旦不小心遇着梦魇更是难以自拔。
叶露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这片光,她看到的是罗念念和章玲玲为首的十几个人,有认识的人,也有陌生人。
“你怎么也在这里?”罗念念惊诧。
叶露将自己进来的情况如实托出,罗念念也将他们的经历分享出来。
原来罗念念等人也落入噩梦,每个人都被困在了自己最恐惧、愤怒等极端的回忆碎片中周而复始。
想来那具少女尸体就和噩梦息息相关,否则自己也不会只是因为触碰便进入噩梦,可是这些人又是为什么也进入噩梦的呢?叶露只能将原因归于魔物,那少女尸体和魔物又有什么关系呢?
叶露很快放弃思考,当务之急是找到打碎这连接在一起的噩梦世界。
罗念念死马当活马医,拉住叶露就开始搜身,本来是梦的世界,叶露身上却还存在按钮,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叶露说,她总是随身携带的。
罗念念陷入沉思,但随即她同样放弃了思考,因为梦是不符合逻辑,她所依赖的科学与理性在这里并不适用。
“既然是梦,哪怕是噩梦,就一定能够改变。”叶露鼓足劲,拼命想着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猛然一冲,空间如镜面,被撞开了半人大小的洞,叶露一个踉跄摔了进去。
众人都围了过去,“大家一起来吧。”罗念念也跟着跳了进去。
透过洞口,能看到那一边是其他人的噩梦,阴暗、寂寞,经历过自己的噩梦,又要跟着进入其他人的噩梦吗?
既然自己能摆脱噩梦,就一定能再次打败它,相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跟着跃了进去,希望就是这样传递的。
林霄仍然无法脱离这场痛苦,漆黑的床底的女孩孤身一人,望着这场闹剧瑟瑟发抖。
但青梅竹马与叶露都离她而去,像没有支点的天平,内心东倒西歪。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一个声音在叫着她的名字,是很熟悉的、她第一次怀着期盼和希望转过身,眼泪模糊下似乎看到了记忆中的男孩、青梅竹马。
清晰了视线,叶露那傻脸就在身旁龇着牙笑,不是噩梦,而是真正的叶露。
她一下子抓住叶露的手,又觉得有些冒失,但不愿意松开。
而叶露的身边,趴在床底下的不仅只有两人,还有其他十多个同样脱离噩梦的朋友。
众人一齐用力,连同这张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床和这片噩梦一起掀翻。
“走吧。”叶露抓着她,趟过涓涓的小溪,阳光明媚,这场噩梦也变得清澈与洁白。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但不同的个体之间并不是孤立的,叶露备受鼓舞,又一次撞开另外一场噩梦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