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铁山脉，矮人王国的入口。
一股混合着煤炭、硫磺和烤面包味的热风扑面而来。
山体内部被整个掏空，巨大的熔炉将岩壁映得通红，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敲击声和蒸汽嘶鸣声。
“陛下，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吉布扯了扯自己的领结，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舟没理他，径直走向最大的一座锻造工坊。
工坊门口，两个年轻的矮人学徒赤裸上身，正用铁锤轮流捶打一块烧红的金属。
他们看到林舟，停下了手里的活。
“喂，恶魔。”其中一个胡子扎成小辫的矮人喊道，“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旅游区在山脚，要去买纪念品就去那。”
另一个满脸雀斑的矮人笑了起来。
“说不定是来应聘的，我们正好缺个给熔炉扇风的。”
林舟停下脚步，神色平静。
“我找格罗克·铁拳大师。”
“找师傅？”辫子胡矮人上下打量着他，“你预约了吗？师傅正在进行一项伟大的发明，没空见什么魔王。”
他的语气里满是轻蔑。
“改变世界？”林舟问。
“当然！”雀斑矮人骄傲地挺起胸膛，“师傅造出了‘永不撒漏的自搅拌啤酒杯’！这杯子的伟大，你们这些家伙根本不懂！”
这时，工坊深处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吵什么！不知道我在校准核心转速吗？”
一个比其他矮人更壮硕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有着长到可以塞进腰带里的火红色胡子，一双大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他就是矮人工程学的泰斗，格罗克·铁拳。
格罗克看了一眼林舟，眉头紧锁。
“新魔王？你来干什么？想把上次的定金要回去？没门！”
林舟直接说道。
“魔王城的地基出了问题，一道虚空裂隙正在扩大。我需要你回去完成工程。”
格罗克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大笑起来，胡子上的金属环叮当作响。
“回去？凭什么？”
他从旁边的工作台上拿起一张发黄的羊皮纸，拍在铁砧上。
“看清楚！前任魔王签的合同，上面写着，遇到‘不可抗力’导致工程中断，我不负责。”
他指着合同上的条款，唾沫横飞。
“‘虚空裂隙’就是最大的不可抗力！再说，那破城堡的地基，从一开始就偷工减料！用的是火山灰混合劣质魔力水晶，连我家的猪圈都比它结实！”
格罗克一脸鄙夷。
“在那种垃圾地基上干活，是对我的侮辱，我不会再浪费时间。”
吉布的脸都白了，想争辩，却被林舟用眼神制止了。
林舟知道，跟这种认死理的工匠争论合同没用。
必须用他最在乎的东西，来击败他。
“好吧。”林舟点了点头，“合同的事，不谈了。”
他的目光转向格罗克身后工作台上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杯，杯身布满齿轮和符文，闪着微光。
“既然来了，能让我看看你那足以改变世界的发明吗？”
格罗克的表情缓和下来，矮人的骄傲让他无法拒绝。
“算你有眼光。”
他转身拿起那个杯子，脸上重新浮现出得意的神色。
“看好了，这就是我的最高杰作——‘永不撒漏的自搅拌啤酒杯’！”
他把杯子递到林舟面前。
“杯口有‘空间锁定’法阵，怎么斜都不会洒。杯底是我发明的微型‘涡流发生器’，能让啤酒永远保持最佳口感！”
格罗克的声音充满了自豪。
“它完美无瑕，是矮人工艺的巅峰。”
林舟接过杯子，入手冰凉沉重。
他没看那些复杂的法阵，而是伸出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当。”
一声清脆的回响。
他闭上眼睛，仔细听着回响，同时，一丝灰色“惰性魔力”从他指尖渗出，探入杯子的内部结构。
《离职交接手册》里，有前任魔王为修复城堡，偷偷学来的大量魔导工程学知识，其中就包括一篇关于“地脉结构与共振频率”的论文。
格罗克的两个学徒在一旁窃笑。
“装模作样。”
“他能看懂什么？恶魔只懂阴谋。”
格罗克也皱起了眉，觉得这个新魔王在故弄玄虚。
林舟睁开了眼睛，把杯子还给了他。
“设计很巧妙。”他先是肯定了一句。
格罗克的下巴抬得更高了。
“但是，”林舟话锋一转，“它有一个致命的设计缺陷。”
整个工坊的喧嚣，仿佛瞬间安静了。
“你说什么？”格罗克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说，它有缺陷。”林舟直视着他，“杯底的‘涡流发生器’，它的核心搅拌频率，非常接近这片大陆地脉的背景震荡频率。”
“这共振很微弱，平时感觉不到。但在未来的五百年里，它会持续在杯子内部的金属晶格中，制造一个微小的‘结构疲劳裂缝’。”
林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矮人耳朵里。
“这个裂缝会慢慢扩大。也许是五百年，也许是五百零一年。总有一天，当某个矮人喝完酒，把这个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时……”
他停顿了一下。
“它会瞬间崩塌，碎成一捧金属粉末。”
格罗克僵在原地，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他嘶吼着，一把抢过杯子，将自己的魔力灌入其中，开始进行结构检测。
一股代表着“羞耻”和“纠结”的灰色魔力，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的骄傲，他“完美无瑕”的杰作，被指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来自时间维度的致命瑕疵。
这比当面打他一耳光还难受。
几秒钟后，格罗克的手开始颤抖。
他眼中的魔力光芒黯淡下去，一片死灰。
他检测到了。
那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共振频率，以及它在理论上必然会造成的结构疲劳。
林舟说的是真的。
“我的……我的杰作……”格罗克喃喃自语，感觉世界都塌了。
“它不是杰作，至少现在还不是。”林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但它可以是。”
格罗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魔王城的魔力校准实验室，虽然建筑材料不怎么样，但核心仪器，是前任魔王从‘星界观察所’偷来的。”林舟抛出诱饵。
“它可以模拟未来一万年的地脉震荡数据，并进行精确的共振规避设计。”
“我可以帮你，设计出一个真正能流传万年的啤酒杯。”
格罗克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林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个工匠的最高荣誉，就是自己的作品能不朽。
五百年和一万年，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条件呢？”他沙哑地问。
“很简单。”林舟露出了微笑，“你立刻带上你最好的团队，去魔王城。用你们最高的标准，修复并加固那道虚空裂隙。”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道。
“格罗克大师，一个能用一万年的啤酒杯，才是你的作品。而一个塌了的魔王城，只会证明你偷工减料。”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砸在了格罗克的心上。
挽回荣誉。
创造不朽。
格罗克粗重地喘息着，他看了一眼手中这险些成为笑话的“杰作”，又看了一眼林舟。
这个恶魔，用他最骄傲的技艺，给了他最重的一击，又给了他通往更高殿堂的台阶。
“好！”格罗克猛地将啤酒杯砸在铁砧上，发出巨响，“成交！”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不是愤怒，而是狂热。
“修复魔王城！把它修成一座能扛住巨龙磨爪子的堡垒，这是我格罗克·铁拳挽回荣誉的战斗。”
他转身对着那两个目瞪口呆的学徒大吼。
“还愣着干什么，召集所有人。
带上我们最好的工具和‘地脉稳定器’！十分钟后出发。”
矮人的执行力很高。
格罗克对林舟的态度从轻蔑转为了平等的敬畏。
“魔王阁下，请把裂隙的详细数据给我。”
林舟将水晶球递给他，上面是他用“惰性魔力”扫描出的地基结构图和裂隙能量读数。
格罗克仔细研究着，眉头越皱越紧。
“麻烦了。”他沉声说，“这裂隙的腐蚀能量太强，普通的填充材料会被吞噬。我们需要一种能稳定虚空能量的锚点材料。”
“什么材料？”
“【以太黑曜石】。”格罗克说出了一个生僻的名字，“一种在形成过程中，被虚空能量浸染，反而产生了抗性的特殊黑曜石。只有它，才能作为地基的核心支柱。”
“哪里能找到？”林舟问。
格罗克抬起头，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根据古老的文献记载，这种石头只产于一个地方。”
“黑暗森林的最深处，一个叫‘迷失沼泽’的地方。”
林舟愣住了。
黑暗森林？迷失沼泽？
那不就是勇者莱恩现在正在哭的地方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想清闲退休的计划，现在成了个大麻烦，一边是憨憨勇者，一边是暴躁矮人，都得他来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