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万金币。就算我把魔王城的地砖都撬下来卖了，也凑不齐这个数。”
“格罗克，我雇佣你，是让你解决问题。不是让你用一个更大的问题，来掩盖当前的问题。”
通讯水晶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剩下格罗克压抑的喘气声。
林舟没有催促。
他知道，要让一个追求完美的工程师接受“妥协”很难，需要他自己想通。
许久之后。
格罗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不甘。
“那么……陛下的‘最小可行性产品’，是什么样的？”
林舟的嘴角有了一丝弧度。
“很简单。”
“第一，放弃建造实验室。把那些粉末，连同周围被‘格式化’的岩石，给我原样切割下来。”
“第二，用你最好的手艺，造一个便携式屏蔽箱，确保样本在运输过程中能量不外泄。”
“第三，把样本带回魔王城，我们利用炼金部现有的设备进行初步分析。”
“总预算，不能超过五百个金币。”
“五百个……”格罗克倒吸一口凉气，“陛下，光是屏蔽箱的材料都不够！”
“那就想办法。”林舟的语气不容置疑，“用你的专业知识，去寻找廉价的替代方案。这才是技术存在的意义。”
“解决问题，而不是堆砌资源。”
格罗克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林舟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矮人，正在经历一场天人交战。
“……我明白了。”
格罗克的声音沙哑。
“我会完成任务。”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舟知道，这事还没完。
强压只会让员工抵触，他必须给格罗克一个台阶。
“格罗克。”林舟放缓了语气，“我理解你对完美的追求。但我们的对手，那个‘寂静抄写员’，他们看上去就像一家不计成本的大公司。”
“我们现在，只是一个资金紧张的初创团队。”
“跟他们拼资源，我们死路一条。”
“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灵活。用最小的成本，最快的速度，去试错，去找到他们的弱点。”
“你那座完美的实验室，应该是我们打赢了之后，用来庆祝胜利的战利品。而不是现在，就把我们拖垮的包袱。”
“初创团队……”
格罗克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
这个比喻，他似乎听懂了。
“我……我再勘察一下现场，寻找廉价的屏蔽材料。”
格罗克的声音，终于恢复了一点生气。
他挂断了通讯。
林舟靠回王座，松了口气。
搞定一个技术大牛，比打一架还累。
水晶球的画面里，格罗克收起了他那张宏伟的蓝图。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巧的音波锤和一副探测眼镜，开始在洞穴里敲敲打打。
他敲得很仔细。
“咚，咚，咚……”
音波锤发出规律的声响。
突然，格罗克停下了动作。
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再次敲击。
“咚……嗒。”
声音不对。
有一处的回声是空的。
就在那个符号正下方。
格罗克的眼睛亮了。
他换上一把大型震波钻，对着那个位置，小心翼翼地开始钻探。
岩石粉末飞溅。
很快，钻头触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体。
不是岩石，是金属。
格罗克清理掉表面的碎石，一个边长约一尺的黑色金属盒子，出现在他眼前。
盒子上没有任何花纹和锁孔，浑然一体。
但在盒子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像一个……算盘珠？
格罗克愣住了。
他伸出粗大的手指，轻轻触摸那个盒子。
入手冰凉，材质不明。
他尝试用工具撬开，但盒子纹丝不动。
“陛下！”
他再次接通了通讯。
“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林舟看着水晶球里的画面，也皱起了眉。
“能打开吗？”
“打不开。没有任何机关。魔力也无法渗透。”格罗克摇摇头，“但我在上面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魔力残留。”
“我祖父的味道。”
林舟心中一动。
“还有……前任魔王陛下的味道。”
格罗克将探测眼镜的功率开到最大，对准了那个凹槽。
镜片里，无数细微的魔力纹路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复合魔法锁。
“这把锁……需要两种截然不同的魔力才能解开。”格罗克的声音带着困惑，“一种是矮人特有的、与大地共鸣的‘岩脉之力’。”
“另一种……是充满‘疲惫’和‘厌倦’的……‘摆烂之力’？”
林舟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修复城堡时，无意中用出的那种“惰性魔力”。
“你退后。”林舟说。
“陛下？”
“把通讯水晶对准那个盒子。”
林舟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魔力，通过通讯水晶，远程投射过去。
他脑子里想的，是明天早上的例会，是还没批完的三份文件，是食堂难吃的午饭。
一股精纯的、发自内心的“不想上班”的情绪，化为一股灰色的惰性魔力，穿过空间，精准地注入了那个凹槽。
另一边，格罗克也领会了林舟的意思。
他将手按在盒子上，调动起自己血脉中的岩脉之力。
咔哒。
一声轻响。
黑色的金属盒，应声弹开。
盒子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神器秘籍。
只有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和一只用最普通的木头做的、小小的、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算盘。
格罗克拿起那张羊皮纸。
上面是前任魔王那潦草的、仿佛随时要放弃的字迹。
“致我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继任者，或者，致那个倒霉的、不得不来收拾我烂摊子的矮人工程师。”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你又在为一个‘伟大’的工程计划而头疼。”
“别信他们说的‘一劳永逸’，那都是骗人的。就像这个盒子，我让老格罗克用最坚固的材料打造，号称能封印一万年。结果呢？他还是偷偷留了个后门。”
“我曾经也相信‘最好’的。我建了最宏伟的宫殿，打造了最锋利的军队，然后，我看到了财政官递上来的账单。”
“这把小算盘，是我亲自做的。我用它算出了自己到底欠了多少钱，然后果断决定辞职。”
“记住，孩子。‘够用就好’，才是支撑这个世界运转的真正法则。”
“让一切都‘刚刚好’，你才能拥有‘刚刚好’的快乐，和‘刚刚好’的发际线。”
“附：如果看到这封信的是格罗克的后代，麻烦转告他，别再想着给下水道的井盖镀金了。真的，没必要。”
格罗克拿着那张羊皮纸，呆立在原地。
洞穴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小小的木算盘，又抬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规划的、需要三百四十万金币的宏伟蓝图。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