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克坐在冰冷的石头地上。
那张他花了无数心血的蓝图,此刻像废纸一样被丢在一旁。
他一手拿着潦草的羊皮纸信,另一手是那只被摸得发亮的木算盘。
“……别再想着给下水道的井盖镀金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他,格罗克·巨锤,矮人族最厉害的工程师,一辈子追求的就是完美。
他做的每个零件,公差都必须是最小的。
他建的每面墙,都必须是绝对垂直的。
他设计的每个工程,都应该能用一万年。
井盖镀金,这不是很正常吗?那代表着魔王城的脸面,是工程学的顶峰。
可现在,前任魔王,那个最强的陛下,用疲惫的字迹告诉他。
没必要。
格罗克粗糙的手指摸着那只小算盘。
木头很普通,是魔界最常见的黑铁木。
做工也很粗糙,珠子拨起来甚至有点卡。
但这东西,却让一位魔王决定辞职。
格罗克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理解那个没见过面的魔王了。
他想起自己为了计算最完美的承重结构,熬了七十三个晚上。
想起为了找一种能抵抗深渊魔焰的合金,在地心熔岩里泡了半个月。
想起每次工程完工后,心里那种巨大的空虚。
一个完美的工程结束了,下一个更完美的工程又来了。
永远没有尽头。
就像前任魔王信里说的,他建了最宏伟的宫殿,然后看到了账单。
格罗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要三百四十万金币的蓝图。
他也看到了自己的账单。
那不是金币,是他的时间,是他越来越少的胡子,是他再也找不回来的快乐。
他拿起通讯水晶,屏幕上是林舟的头像。
他犹豫了很久。
承认自己的想法是错的,比承认自己的技术不行更难受。
通讯水晶突然响了。
是林舟主动打来的。
格罗克深吸一口气,接了通讯。
“格罗克。”
林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格罗克听得出来,他在防备着自己。
他大概以为自己又要为了预算吵架。
“进度怎么样?找到便宜的替代材料了吗?”林舟问。
格罗克没说话。
他看着手里的木算盘,又看了看那张蓝图。
“陛下。”
他的声音有点哑。
“那个……您之前说的,‘最小可行性产品’。”
林舟那边停顿了一下。
“嗯?”
“我想,我明白了。”格罗克说。
林舟没出声,安静地听着。
“关于样本的屏蔽箱。”格罗克的声音清楚了些,“这个洞的石壁里,有一种‘沉寂铁矿’。它的魔力屏蔽效果只有‘深海秘银’的七成,而且稳定性很差,三个小时就会失效。”
“不过,它很便宜。”
“开采和提炼的成本,只要十五个金币。”
“从这里回魔王城,全速赶路只要两个半小时。”
“时间……够用。”
格罗克说出了那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词。
通讯那头,能清楚听到林舟的呼吸声。
“切割样本的工具,我带了一套备用的。精度不高,会损失百分之三左右的样本,但不会影响核心。”
“人工费,我来干,不要钱。”
“总预算,我算了下。”
格罗克拿起那只小木算盘,笨拙地拨了一下。
“大概,二十个金币就够了。”
他说完,洞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林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点不敢相信。
“格罗克,你……”
“我只是觉得,前任陛下说得对。”格罗克打断他,“‘够用就好’,才是这个世界运行的道理。”
“让一切都‘刚刚好’,才能有‘刚刚好’的快乐。”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浓密的胡子。
“和‘刚刚好’的发际线。”
林舟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
“那么,陛下。”格罗克站起来,重新有了干劲,但这次,他的目标不再是虚无的“完美”。
而是实际的“解决问题”。
“我马上开工。三个小时内,把东西给您带回去。”
“好。”林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回来给你加薪。”
“不用了,陛下。”格罗克瓮声瓮气地说,“我只想休个假。”
挂了通讯,格罗克感觉全身都轻松了。
他收起那张蓝图,小心地折好。
然后,他把它和信,还有那只小算盘,一起放回黑色的金属盒子里。
这东西,应该成为魔王城的历史文物,用来警告后来人。
“嗯?”
格罗克准备盖上盒子时,停住了。
他发现,那只小木算盘放进去后,并不平。
底部有个小凸起,让算盘放不稳。
他把算盘拿出来,摸了摸盒底。
是平的。
他又把算盘放回去,那种不平的感觉又出现了。
问题在算盘上。
格罗克拿起算盘,仔细检查。
他一档一档地拨着算盘珠。
当他拨动最右边个位数最上面的那颗珠子时。
“咔。”
一声轻响。
算盘的边框,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空的。
格罗克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心地掰开算盘边框,从里面抽出一张折起来的东西。
不是羊皮纸。
质感更像某种皮革,表面光滑,有淡淡的魔力光。
而且入手很轻。
格罗克展开它。
是一幅地图。
但地图上画的,不是山川河流,也不是城市。
而是一张由无数光点和线条组成的复杂网络。
那些光点上,标着一些他看不懂但又莫名熟悉的方块字。
是“寂静抄写员”用的那种文字。
这张地图,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压抑和冰冷。
在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潦草的字。
是前任魔王的笔迹。
“陛下!”
格罗克立刻又打给了林舟。
“我在那个算盘里,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水晶球里,出现了林舟的影像。
“什么东西?”
“一张地图。”格罗克把那张怪异的地图展示在水晶球前,“上面全是抄写员的文字。”
林舟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还有……”格罗克的声音有些干,“还有前任陛下留的一段话。”
“念。”林舟只说了一个字。
格罗克清了清嗓子,照着地图上的字,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路上碰到一个穿白袍的怪人,神神叨叨的,说话像电脑程序。’”
“‘他给了我这个,说是什么……‘世界底层协议’的架构图,还说我是‘高权限BUG’。’”
“‘神经病。’”
“‘但我总觉得这东西很重要,烧也烧不掉。直觉告诉我,这玩意儿是个天大的麻烦。’”
“‘辞职果然是对的。’”
“‘谁爱管谁管,我放假去了。’”
格罗克念完,洞里一片死寂。
通讯水晶那头,也沉默了很久。
林舟的影像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地图,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格罗克却从这种平静中,感觉到了一股风暴。
“陛下?”他试着问。
林舟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格罗克从没见过。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惧的眼神。
就像一个程序员,突然发现自己负责的项目,底层代码全是漏洞,还有一个删不掉的病毒。
“格罗克。”
林舟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把那张图,用你刚才说的那种‘沉寂铁矿’,单独做一个屏蔽箱。”
“用你能做到的、最快、最隐蔽的方式,把它带回来。”
“不要让任何人看到它。”
“一点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