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克丢开手里比他还高的巨锤，锤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用满是油污和汗水的手背抹了把脸，留下了几道黑印，但眼里全是兴奋的光。
“陛下！第一阶段锚定完成。”
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吼叫而沙哑，却充满了亢奋。
“裂隙的能量溢出已经被遏制住了，我们可以立刻开始第二阶段的结构加固。”
格罗克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羊皮纸，在林舟面前展开。
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结构图。
“我设计了一套自循环的魔力导流系统，可以把溢出的空间能量转化为城防结界的备用能源，我们甚至不需要……”
林舟的视线没有落在图纸上。
他看着格罗克。
这个矮人工匠的身体在轻微地高频颤抖，这不是因为兴奋，而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胡子上沾满了金属粉尘和油渍，原本棕红色的头发里，也多出了许多灰白。
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魔力灵光忽明忽暗，非常不稳定。
这是典型的“工匠过劳”。
“格罗克。”林舟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了熔炉的余音。
“在，陛下！您有什么新指示？”格罗克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这个季度的项目，结束了。”
格罗克脸上的亢奋僵住了。
“结束了？不，陛下，这只是个开始！地基才刚打好，我们得趁热打铁。”
他指着那道虽然稳定下来，但依旧散发着紫光的裂隙。
“这种工程不能停！一旦停下，之前的努力就可能白费。”
“我不同意。”林舟摇头。
“为什么？”格罗克不解，他上前一步，情绪有些激动，“我的方案是最好的！我的身体也……”
“你的身体糟透了。”林舟直接打断他，“你的手在抖，你的魔力反应慢了至少半秒。我刚才看见你差点把三号符文桩敲偏三毫米。”
格罗克的身体一震，下意识地把发抖的双手藏到身后。
“那是……能量冲击的正常反应。”
“是吗？”林舟走近他，指了指格罗克的眼睛，“你有多久没睡了？三天？还是五天？”
“矮人锻造时不需要睡眠。”
“但工程师需要。”林舟的语气很平静，“格罗克，你现在是魔王城最重要的核心资产，也是这个项目的唯一负责人。”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你本人，就是这个项目最关键的零件。现在，这个零件出现了严重磨损，随时可能坏掉。”
“我……”格罗克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他确实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疲惫感淹没了他。
但他内心深处，更害怕停下来。
一旦停下，灵感就会消失，手感就会变差，那股锻造时的狂热劲就会退去。
“陛下，我不能停。”他固执地说，“这是我的职责。”
“不，你的职责是保证这个项目能长久、稳定地运行下去。”
林舟看着这个顽固的矮人，叹了口气。
跟顶级技术人员沟通，不能讲人情，要讲规则。
“我宣布一项新的人事命令。”林舟清了清嗓子。
周围的魔族工匠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了过来。
“格罗克总工程师，因超额完成第一阶段工程目标，表现卓越，现予以‘强制休假’的最高奖励。”
“我不需要奖励！”格罗克立刻拒绝。
“这不是奖励。”林舟的表情变得严肃，“这是一项新的考核指标，叫‘核心工程资产强制维护协议’。”
他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从今天起，所有核心技术人员的‘休息时长’，将正式纳入项目安全KPI考核。”
“休假不是福利，是工作的一部分。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
格罗克彻底懵了。
他听过各种考核，考核锻造精度，考核工程进度，考核材料损耗。
但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说考核“休息时长”的。
“完不成这个任务，会有什么后果？”他下意识地问。
“会影响你的季度绩效评定。”林舟面无表情地说，“还会被暂时吊销进入工坊的权限，直到你的‘健康指数’恢复到安全线以上。”
格罗克瞪大了眼睛。
不让进工坊？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看着林舟，试图从这位年轻魔王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
林舟的眼神很认真。
“莱恩。”林舟朝旁边喊了一声。
一直默默站在旁边的莱恩走了过来。
他头顶的英雄光环已经稳定，金中带蓝。
“把格罗克总工程师，”林舟指着矮人，“‘护送’到黑硫磺温泉去。”
“确保他，在未来三天里，除了吃饭和睡觉，唯一做的事就是泡澡。”
莱恩看了一眼比他矮了一大半，但气势汹汹的格罗克，点了点头。
“是，陛下。”
“我不去！”格罗克抄起地上的锤子，摆出防御姿态，“我的岗位在这里！”
莱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格罗克的肩膀上。
一股奇特的剑意渗入格罗克的身体。
那不是锋利，也不是灼热，而是一种强烈的委屈感。
格罗克浑身一僵。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第一次锻造失败，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
想起了自己精心设计的图纸，被一个愚蠢的贵族说“不够闪亮”。
想起了他最得意的一把战斧，被一个没品位的兽人拿去砍柴。
无数辛酸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那股靠着意志力强撑的亢奋，瞬间就被这股“委屈”冲垮了。
格罗克眼眶一红。
他手里的巨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走吧。”莱恩开口，“温泉水很舒服。”
格罗克吸了吸鼻子，一言不发地跟着莱恩走了。
魔王城后山的黑硫磺温泉。
这是最近发现的一处地热泉，泉水漆黑，有淡淡的硫磺味，但对缓解魔力疲劳有奇效。
林舟到的时候，格罗克正泡在池子里。
他靠着一块岩石，只露出脑袋和半截胡子在水面上。
他没再挣扎，也没再生气，只是双眼无神地望着雾气。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精神彻底垮了下来，连动一下都懒得动。
林舟在他旁边坐下，也滑入水中。
温热的泉水泡着身体，连日的疲惫都缓解了不少。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泉水流过岩石的声音。
过了很久，格罗克才瓮声瓮气地开口。
“陛下，你说的那个‘KPI’，是真的吗？”
“当然。”林舟闭着眼睛回答，“而且，以后会成为魔王城的常驻制度。”
“我不明白。”格罗克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为什么要强迫一个工匠停下他的锤子？灵感和手感，都是在不断的敲打中维持的。”
“那你知道最好的淬火工艺是什么样的吗？”林舟反问。
格罗克愣了一下。
“当然知道。将烧红的金属瞬间浸入冷水中，让它的结构在一冷一热的冲突中变得更坚韧。”
“对。”林舟睁开眼，“关键在于‘一冷一热’。”
“你把自己当成了一块铁，只想着不断地在火里烧，却忘了冷却同样重要。”
他拿起一块石头，在手里抛了抛。
“一个项目，就像锻造武器。你不能总想着一口气把它敲好。你需要加热，捶打，然后冷却，观察变化，再重新加热，再次捶打。”
“这个过程，叫‘迭代’。”
“持续工作，是加热。而休息，就是冷却。是让你这个‘核心零件’有机会稳定下来，变得更坚韧的过程。”
“如果你一直烧，不冷却，最后得到的不会是神兵，只会是一滩废铁。”
格罗克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双手。
那双手因为长时间握着工具，布满了厚茧和伤疤。
泡在温水里，他紧绷的肌肉和酸痛的关节都舒服了很多。
他确实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在“冷却”。
那种一直紧绷着，生怕一停下来就前功尽弃的焦虑感，正在慢慢消退。
他回想起林舟说他差点敲偏符文桩的事。
当时他的眼前确实出现了一瞬间的重影，他是凭着肌肉记忆才完成了最后一下。
如果那一锤真的偏了……
格罗克打了个冷颤。
后果不堪设想。
“长期主义。”林舟吐出一个词。
“什么？”
“我们要的不是一次性的胜利，而是一个能稳定运行千年的工程。”林舟说，“所以，我们不能只看眼前的进度条，还要看工程师的‘健康条’。”
格罗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他嘴边散开。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我明白了，陛下。”
他第一次觉得，泡在水里什么都不干，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的事。
甚至……还有点舒服。
看着矮人彻底进入了休假模式，林舟也松了口气。
顶级技术人才的心理健康，也是生产力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格罗克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开口。
“说起来，陛下。在锚定裂隙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寂静抄写员’的声音。”
林舟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在哪里听到的？”
“就在我的脑子里。”格罗克皱起眉，努力回忆着，“当我把全部精神力都集中在符文桩上，与虚空能量对抗的时候，我感觉到有别的意识在‘扫描’我。”
“它们在记录我的情绪。它们说我的‘创造执念’是非常优质的能量流，数据很稳定。”
这和莱恩的经历一样。
“然后呢？”林舟追问。
“然后，它们似乎遇到了无法理解的东西。”
格罗克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它们在讨论，为什么有一种情绪，它们无法记录，也无法量化。”
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情绪？”
格罗克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在回味着某种感觉。
“它们称之为‘未被记录的回响’。”
“那是一种……当一件完美的作品在我手中诞生时，我内心感受到的那种……满足感。”
“抄写员可以记录我锻造时的专注、执着，甚至是焦虑。但当锤子落下，作品完成的那一瞬间，我心中涌出的那种纯粹的喜悦，它们似乎……捕捉不到。”
“就像，那份喜悦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数据系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