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挥出一剑。
剑上没有火焰，也没有雷光，只有一层淡淡的蓝光。
剑气扫过训练场的木桩，木桩没有断，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但木桩上的纹理却扭曲起来，看起来像一张张哭泣的脸。
莱恩收剑站着，肩膀轻微发抖。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很快就忍不住抽泣起来。
“为什么……”
他用手背擦掉眼泪，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不明白。
他练的明明是“勇者百式”里最刚猛的“破军”。
可使出来的，却是这种让他想哭的古怪剑气。
他接受了林舟陛下给他的新职位，“哭泣勇者”。
他也承认，这种能让敌人丧失战意的“委屈剑气”很实用。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用完，自己也想哭。
他提着剑，去找林舟。
魔王城深处，曾经的恶龙巢穴，现在改造成了生态观察区。
小暴躁趴在一堆金币上，状态很差。
它身上的鳞片颜色在混乱地闪烁，一会儿是烦躁的暗红色，一会儿又是不安的灰绿色。
它打了个喷嚏。
一团彩色的泡泡从它鼻孔里喷了出来。
一个哥布林工匠好奇地伸手戳了一下。
泡泡破了。
那个哥布林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大哭起来。
“我的工具箱……上周被地精借走了……他还没还我……”
林舟站在观察区外，拿着记录板，眉头紧锁。
“能量过载，情绪频谱紊乱。”
他下了诊断。
“就像服务器涌入了太多垃圾数据，系统快崩溃了。”
莱恩正好走到他身边。
“陛下。”
林舟回头，看见莱恩红着眼圈。
“你又哭了？”
“是。”莱恩的声音带着鼻音，“我有个问题。”
“说。”
“为什么我用了‘委屈剑气’，我自己也会觉得委屈？”
林舟放下记录板，看着他。
“这是沉浸式体验，方便你理解用户痛点。”
莱恩的表情更加困惑。
“用户……痛点？”
“你的敌人就是你的用户。”林舟解释道，“你必须比他们更懂‘委屈’。你得先让自己哭出来，才能让别人哭得更厉害。这是专业素养。”
莱恩半懂不懂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有道理，但他总觉得不对劲。
“陛下，小暴躁它……”
“情绪消化不良。”林舟指了指那条还在闪烁的龙，“它从裂隙里吸收了太多原始的虚空能量，里面的情绪信息太乱了。”
“需要格式化？”莱恩问。
“不，这次需要稳定剂。”
林舟转身，朝巢穴外喊了一声。
“吉布！”
几秒钟后，吉布跑了过来。
“陛、陛下，您找我？”
他看到巢穴里的小暴躁，吓得腿一软。
“别怕。”林舟扶住他，“现在有个项目交给你。”
吉布的脸白了。
“陛下，上个季度的报表我已经……”
“不是报表。”林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的任务很简单。”
他指着巢穴旁一个空的魔力收集装置。
“我要你，现在，立刻，开始‘摸鱼’。”
吉布愣住了。
“摸……摸鱼？”
“对。”林舟的表情很严肃，“把它当成考核。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要求你进入最深度的‘摸鱼’状态。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
“这……也是工作？”
“是最高优先级的工作。”林舟说，“我们需要你产出一种特定的情绪能量，‘惰性魔力’。它是最好的稳定剂。”
吉布看着林舟认真的脸，又看了看那台机器。
让他害怕，他很擅长。
让他摸鱼……还要考核？
这比写报告还难。
吉布小心地走到机器旁坐下，努力放空大脑。
可林舟和莱恩就在旁边看着，小暴躁还在不远处打着彩色的喷嚏。
被老板盯着“摸鱼”，这本身就是巨大的精神压力。
一股灰色的“焦虑”魔力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不对。”林舟摇头，“情绪错了。你这不是摸鱼，你这是‘假装在摸鱼，其实在担心被老板发现’。”
吉布快哭了。
“陛下，我……我做不到啊！”
林舟叹了口气，看来常规方法没用。
他换了个思路，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堆东西。
一张躺椅，一条毯子，一杯冰镇果汁。
他把这些东西摆在吉布面前。
“吉布，现在想象一下。”
“你负责了三年的‘魔王城下水道系统改造’项目，刚刚完美收工了。”
吉布的眼睛亮了一下。
“精灵族的验收款，提前到账了，还多给了一笔奖金。”
吉布的呼吸开始急促。
“我给你批了三个月的带薪长假，薪水翻倍。”
吉布的身体开始发抖。
“假期里，任何人不准用工作上的事打扰你。没有报告，没有会议，没有截止日期。”
林舟继续说：“现在，你正躺在魔界最舒服的沙滩上，什么都不用干。你唯一需要考虑的，是午饭喝蘑菇汤，还是史莱姆羹。”
吉布的眼神开始涣散。
他紧绷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整个人陷进了椅子里。
一股几乎看不见的，懒洋洋的魔力，从他身上缓缓溢出。
“就是这个！”
林舟迅速启动了收集装置。
那股“摸鱼情绪”被吸入管道，提纯后，凝结成一颗灰色的果冻状固体。
林舟拿着这颗“惰性魔力稳定剂”，走回观察区。
小暴躁闻到味道，睁开一只眼，似乎没什么兴趣。
“莱恩，帮个忙。”林舟说。
莱恩走上前。
“用你的剑气，给它来一下，委屈一点的。”
莱恩犹豫了一下，还是拔出剑，对着那颗灰色果冻，轻轻挥出一道剑气。
那颗果冻颤动了一下，然后散发出一股浓浓的“不想上班”的气息。
小暴躁的鼻子抽了抽，眼睛猛地睁大。
它从金币堆上爬起来，冲过来一口就把灰色果冻吞了下去。
它咂了咂嘴。
它身上混乱闪烁的鳞片光芒，迅速稳定下来，最终都变成了一种温和的淡红色。
它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趴回金币堆上，闭上眼睛，睡着了。
“搞定。”林舟在记录板上打了个勾。
莱恩在一旁看呆了，原来英雄的剑气还能这么用。
吉布也醒了过来，他看着睡熟的小暴躁，一脸茫然。
“我……我刚才干了什么？”
“你拯救了魔王陛下的战略级生物资产。”林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月的优秀员工奖，是你的了。”
吉布受宠若惊，他第一次因为“摸鱼”受到表扬。
处理完小暴躁的问题，林舟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他带着莱恩，走到了正在施工的裂隙地基旁。
格罗克已经结束休假，正在指挥工匠们。
“陛下。”格罗克看到林舟，走了过来，“结构框架都准备好了。但启动核心能源，还需要一种非常特殊的‘情绪燃料’。”
林舟点头：“我知道。”
他转向莱恩。
莱恩看着那道深不见底的紫色裂隙，握紧了手里的剑。
“陛下，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林舟看着他头顶的英雄光环，“一件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我要你，成为一个诱饵。”
“诱饵？”
“一个‘定向情绪诱饵’。”林舟的目光扫过整个魔王城，“格罗克的工程，是硬件。但要让地基永久稳固，我们需要一种强大的力量作为‘软件’来驱动它。”
“这种力量，就是‘失望’。”
莱恩皱起了眉。
“失望？”
“对。不是普通的悲伤或绝望。”林舟解释道，“而是在巨大的希望之后，迎来的那种彻底的落空感。那是足以扭曲现实的力量。”
他看着莱恩，眼神锐利：“你的英雄光环，天生就能吸引‘希望’。只要你站在这里，人们就会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要利用这一点。”
“我们会在整个魔界宣传，新任勇者莱恩，将以一己之力，彻底封印威胁世界的空间裂隙。”
“我们会把所有的光环都加在你身上，让你成为万众瞩目的救世主。让所有人的‘希望’，都聚焦于你一人。”
莱恩的心一沉，他好像明白了。
“然后呢？”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林舟的语气很平静，“在所有人希望达到顶峰的那一刻，你会失败。”
“你会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尽全力，然后一败涂地。”
莱恩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要我……故意输掉？”
“不是故意。”林舟纠正他，“是必然。以你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封印裂隙。所以你的失败，会是真实的。”
“那一瞬间，所有寄托在你身上的希望，都会被粉碎。”
“这股庞大的‘失望’情绪，会像海啸一样爆发。格罗克会引导这股能量，注入地基核心，将它彻底焊死在世界的底层规则里。”
莱恩的身体在发抖。
他不是害怕失败，他是害怕让那些满怀希望看着自己的人们，看到自己无力倒下的样子。
让他们的希望，变成失望。
“我……”
“这对一个勇者来说，很残忍。”林舟说，“你会被记入史书，成为一个‘失败的勇者’。你的名誉会扫地。”
他停顿了一下。
“但魔界会得救。这个裂隙会被永久封印。”
“有时候，英雄的职责不是带来胜利。”林舟看着莱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而是成为那个，承受所有失望的人。”
训练场上。
莱恩独自一人站着。
他没有再练剑，只是站着，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村子时，村民们期盼的眼神。
想起了导师把剑交给他时，郑重的嘱托。
成为勇者，拯救世界。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