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罗克还在欢呼。
“稳住了，地基结构稳定度百分之百。”
矮人大师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莱恩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神空洞。
灵魂被掏空了。
林舟没有理会格罗克的庆祝。
他走到莱恩面前，蹲下身。
“起来。”
声音很平静。
莱恩的眼珠动了动，看向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
“结束了……对吗？”他的声音沙哑。
“不。”
林舟摇头。
“刚才只是暂时稳住了腐蚀。”
“根源还在。”
格罗克的欢呼声卡在喉咙里。
“陛下，您的意思是……”
“地基稳住了，但裂隙的根还在。”林舟站起身，指向那面隔离墙，“任何新的情绪能量，都会让它重新爆发。”
他看着莱恩。
“所以，还要继续？”
“这是最后一步。”
林舟转身，走向隔离墙旁边一条更深的通道。
“跟我来。”
那条通道狭窄潮湿，墙上都是原始的能量管线。
这里是整个地基工程的真正核心，一个连格罗克都只在图纸上见过的地方。
“陛下，这里是‘锚点’的所在地！”格罗克跟在后面，语气紧张，“没有您的最高权限，我们根本进不来。”
“现在有了。”
林舟的声音在通道里回响。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洞。
空洞中心，悬浮着一颗直径约三米的黑色球体。
它表面光滑，但不反光，是纯粹的黑色。
这就是地基的“锚点”，用来镇压整个魔王城空间坐标的核心。
“它本来应该是满的。”格罗克解释道，“用最纯粹的惰性魔力填充。”
“但裂隙的出现，把它内部的能量全部吸干了。”
他指着那个黑球。
“现在，它只是一个空壳。”
“一个完美的容器。”林舟补充道。
他回头，目光锁定在莱恩身上。
“我需要你，用‘失望’把它填满。”
莱恩愣住了。
“失望？”
“对。”林舟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刚才那种撕心裂肺的‘委屈’。”
“委屈是一种有能量的反抗，是质问。”
“它能中和。”
林舟向前一步。
“我要的‘失望’，是彻底的接受，是承认世界就是这样。”
“它是虚无，没有任何能量。”
莱恩看着那个巨大的黑球，忽然明白了。
林舟要他否定一切。
不仅是否定过去的信念，还要否定刚刚付出的痛苦。
他要莱恩承认，他刚才那场爆发，那场献祭，本身也毫无意义。
只是一道工序。
“你的委屈，暂时稳住了局面。”
林舟的话很直接。
“但那份委屈里，还藏着一丝希望。”
“希望有人能理解你，希望你的付出能被承认。”
“现在，我要你亲手掐死它。”
他指着那个黑色的“空壳宝珠”。
“告诉你自己，没人会理解你，你的牺牲一文不值，你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工具。”
“当你真正接受这一切时，你所产生的‘终极失望’，会成为最完美的填充物。”
“它会把这个锚点，变成一个绝对的‘情绪黑洞’。”
“永远终结这个麻烦。”
莱恩沉默了。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他只是觉得很累。
他感觉自己跑完了全程，却发现根本没有终点。
他慢慢走向那个黑色的球体。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勇者光环”就暗淡一分。
那层金色的光芒，正在剥落。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黑球的表面。
冰冷，空洞。
像在触摸自己的内心。
他想起了拔出圣剑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
他想起了第一次拯救村民时，他们脸上的笑容。
他想起了老师对他说“你是世界的希望”时，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然后，这些画面，一幅一幅地碎了。
变成了火光、背叛和冷漠的眼神。
最后，连这些痛苦的记忆也开始褪色。
他看到了林舟。
看到了这位魔王平静的脸。
他清晰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只是一场交易。
一场他用灵魂支付的交易。
没有对错，没有善恶。
只有价值。
而现在，他的价值即将被榨干。
“原来……是这样啊。”
莱恩轻声说。
他笑了，那是一种彻底放下的笑。
嗡。
一声轻响。
他身上最后一丝金色光环，彻底熄灭了。
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一股灰色的能量，从他手心涌出，被黑球吸收。
那不是魔力。
那是“无”。
是失望到极致后，连情绪本身都消失的产物。
格罗克手里的检测仪发出了尖锐的警报，然后屏幕一黑，烧了。
“能量……消失了？”矮人大师目瞪口呆，“不，是归零了！它把周围所有的能量反应都抹平了！”
黑色的球体在吸收了那股灰色能量后，颜色没有任何变化。
但整个空间，却瞬间变得无比沉重，无比稳定。
就像一颗看不见的钉子，把这片现实死死地钉住了。
S级危机，“虚空裂隙”，被彻底修复。
不，是被彻底“抹除”了。
莱恩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
他感觉身体很轻。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永远地离开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周围。
没有了。
那个在他脑子里响了无数年的，混乱的背景音，消失了。
那个让他分不清方向的诅咒，消失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通道的入口在哪个方向，格罗克站在他的左后方，林舟站在他对面。
世界变得无比清晰，一股轻松感传遍全身。
他失去了勇者光环，也摆脱了与之相伴的诅咒。
“我……”
他睁开眼，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是一双属于“莱恩”的手，不再是属于“勇者”的手。
“感觉怎么样？”
林舟的声音传来。
“很好。”莱恩回答，声音很平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前所未有地好。”
“那就好。”
林舟点点头，像在确认产品合格。
“走吧，项目结束了，该去看看耗材损耗情况了。”
……
魔王城的医疗区。
“小暴躁”正趴在一个特制的巨大水晶床上。
它的情况很不好。
自从莱恩的情绪能量通过它进行中转后，它就陷入了昏迷。
它身上的鳞片，失去了所有颜色。
不再是愤怒的黑色，也不是开心的红色。
变成了透明的结晶状。
透过鳞片，甚至能隐约看到它皮下的血管和肌肉。
负责治疗的魅魔医师急得团团转。
“陛下，我们检查了所有项目，龙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
“但它的情绪能量反应，完全消失了。”
“就像……它的情绪系统被格式化了。”
林舟走到水晶床边，看着沉睡的恶龙。
莱恩和格罗克跟在他身后。
莱恩的脚步很稳，没有丝毫迟疑，这让格罗克多看了他好几眼。
这个前勇者，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林舟伸出手，悬停在小暴躁的鳞片上方。
他能感觉到，鳞片里有一种奇怪的能量在流动。
既不是魔力，也不是情绪。
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共鸣”。
就在这时，“小暴躁”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金色的竖瞳有些迷茫，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莱恩身上。
下一秒，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它身上那些透明的鳞片，忽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灰色光泽。
那灰色很浅，却很纯粹，和刚才莱恩注入锚点的“失望”能量同出一源。
但它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吞噬性。
它只是在“呈现”。
“它在反射我的状态？”莱恩惊讶地出声。
“不，不是反射。”
林舟收回手，眼神里带着一丝研究的兴趣。
“它在‘读取’。”
他看向莱恩。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平静。”莱恩说，“还有点……空。”
话音刚落，“小暴躁”身上的灰色光泽变得更加清晰。
“看来，‘小暴躁’的核心能力发生了变异。”林舟做出了判断。
“它不再是‘情绪实体化’的喷火器了。”
“它变成了一个高精度的‘情绪扫描仪’。”
魅魔医师张大了嘴。
格罗克也瞪圆了眼睛。
能把情绪变成火焰和泡泡的龙，已经够离奇了。
现在变成了一台能直接“看”到别人情绪的机器？
“小暴躁”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
它好奇地看了看莱恩，又转头看了看林舟。
当它的目光对上林舟时，它透明的鳞片上，什么颜色都没有出现。
一片空白。
恶龙歪了歪脑袋，似乎有些困惑。
莱恩看着这一幕，心里很复杂。
危机解除了。
他的诅咒也解除了。
代价是，他不再是勇者，而“小暴躁”也失去了它最强大的能力。
他看向林舟，这位一手策划了这一切的魔王。
“陛下，接下来……”
他想问，自己该何去何从。
一个没有了力量和光环的前勇者，在魔王城还有什么用处？
林舟没有回答他。
魔王的目光，正落在他办公桌上那本摊开的《离职交接手册》上。
手册的页面上，几行新的金色墨水，正在自动浮现。
【紧急危机“虚空裂隙”已解决。】
【解决方案评级：S+（高效，彻底，但副作用不明）。】
【核心员工“莱恩”状态变更：“勇者（在职）”变更为“前勇者（待定）”。】
【核心资产“小暴躁”能力变更：由“情绪输出型”变更为“情绪读取型”。】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维观察者信号，风险等级：未知。】
林舟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最后那行警告。
他看着窗外恢复了平静，但依旧昏暗的魔王城。
又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茫然的前勇者，和那条变成了情绪扫描仪的龙。
他解决了一个旧问题。
却好像，多了几个新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