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世

作者:随缘逍遥 更新时间:2025/10/13 23:02:37 字数:12124

头痛得像要炸开,像宿醉一般沉甸甸地搅成一团。不对,昨晚项目上线,熬了个通宵,滴酒未沾,最后记忆是凌晨四点多,一头栽倒在公寓那张吱呀作响的廉价电脑椅上,连爬回床铺的力气都欠奉。

眼皮重若千斤,挣扎了几下,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线渗进来,带着一种陈旧的暖色调。不是出租屋里那盏惨白的节能管灯光。

意识缓缓回笼,带着一种冰冷的滞涩感。他动了动手指,触感是滑腻冰凉的丝绸,还有一种……硬邦邦的木质感。

这不是他的电脑椅,也不是他那张铺着廉价化纤床单的硬板床。

江小凡猛地睁大了眼睛。

入目是暗红色的床幔,边缘缀着金色的流苏,料子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檀香还是霉味的混合气息。视线转动,头顶是深色的木质房梁,椽子交错,能看到细微的蛛网在角落里悬挂。身下是宽大的雕花木床,铺着厚厚的锦褥,方才感觉到的丝绸就是盖在身上的这床薄被,同样是暗红色,绣着些看不懂的云纹鸟兽。

房间很宽敞,但陈设古旧。

远处靠墙立着一个对开的衣柜,漆色暗沉,铜扣环锈迹斑斑。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面空荡荡,只放着一个白瓷茶壶和几个倒扣的杯子。地面是青砖铺就,缝隙里积着黑泥。

窗户是木棂格子,糊着泛黄的窗纸,透进来的光昏黄昏黄的,像是傍晚时分。

这是哪儿?

横店?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同事把他扔影视基地了?

念头刚起,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蛮横地冲进了脑海。

剧烈的胀痛让他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颅。

江临。安远城。江家。

江家少爷。父母双亡。

舅舅,江承宗。舅妈,柳氏。

六岁……自己现在,六岁。

一幅幅画面,一张张面孔,一段段零碎的声音,强行烙印在他的意识里。属于另一个灵魂,一个名叫“江临”的六岁孩童的记忆,此刻正与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名叫江小凡的灵魂——疯狂地交融、撕扯。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风暴般的冲击才缓缓平息。

江小凡瘫在柔软的锦褥里,望着暗红色的床顶,眼神空洞,带着一丝荒谬,一丝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穿越了?

真他娘的穿越了!

看了十几年玄幻仙侠小说,玩了无数款仙侠游戏,下班回家累成死狗,倒头就睡,一睁眼,就换了个天地,换了个身份。

肉身境,感气境,凝元境,筑基境……聚丹,金丹,碎丹,元婴……那些曾经只在书页和屏幕上见过的境界名称,此刻清晰地烙印在记忆里,成为这个世界真实不虚的力量体系。

“父母双亡……世家子弟开局……”他喃喃自语,声音是孩童的稚嫩,语调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标准配置啊。接下来是不是该有老爷爷,或者系统傍身了?”

他躺着没动,集中精神,在心里默念。

“系统?”

“深蓝....加点?”

“面板?”

“老爷爷你在吗?”

“小绿瓶?天逆珠?”

等等......

没有任何回应。脑海里只有属于原身“江临”的记忆碎片。关于父母温暖的怀抱已然模糊,更多的是近几个月来,舅舅江承宗那看似关切实则疏离的眼神,舅妈柳氏那表面和蔼背后藏针的笑容,以及下人们逐渐变得怠慢的态度。

没有金手指。

一点都没有,非常恐怖。

江小凡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慢慢坐了起来。这具身体很虚弱,手脚细小,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手掌,尝试着按照记忆里这个世界最粗浅的“感气”法门,静心凝神,去感应天地间游离的所谓“灵气”。

半晌,他颓然放弃。

空空如也。

别说灵气了,连个屁都没感应到。这身体,似乎对灵气有着天然的隔绝,传说中的“绝灵之体”?还是更糟糕的,彻头彻尾的……毫无修炼天赋?

江小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没有父母庇护,没有金手指,没有修炼天赋……这开局,简直是地狱难度里的噩梦级。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负面情绪。他好歹是接受过信息爆炸时代洗礼的社畜啊,别的不说,心理承受能力总比真正的六岁小孩强点。

“得先搞清楚现状。”他对自己说,声音压低。

他掀开薄被,费力地爬下那张对于他如今身高来说过于高大的雕花木床。双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他找到床边摆放的一双黑色布鞋,套在脚上,尺寸倒是合适。

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边,贴着门缝往外听。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庭院树叶的沙沙声。

他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有假山,有水池,只是假山蒙尘,池水浑浊,几片枯黄的树叶漂浮在水面上,显得破败而缺乏打理。庭院对面是另一排厢房,门窗紧闭。

记忆里,这里应该是江家宅邸的偏院,原本是给客人住的,父母去世后,他就被舅舅“妥善”地安置到了这里。

他小心翼翼地挪出房间,沿着记忆里模糊的路径,朝着前院主宅的方向摸去。脚步虚浮,这身体确实弱得可以。

越靠近前院,人声渐渐清晰起来。

是舅舅江承宗和舅妈柳氏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毫不掩饰的张扬。

“张掌柜,您放心,这地契和房契绝无问题!我江承宗如今是江临那孩子唯一的血亲,替他打理家产,名正言顺!”这是舅舅的声音,透着一股志得意满。

“江爷爽快!这安远城里,谁不知道您江爷是体面人。只是这价钱……”另一个陌生又圆滑的声音响起。

“价钱好说!只要张掌柜您现钱交割,再低半成也无妨!哈哈,不瞒您说,我们夫妇已决定带着侄儿搬去乡下祖宅,这城里的产业,留着也是累赘,不如早些变现,也好给临儿将来读书娶妻,留个倚仗。”柳氏的声音插了进来,话语说得冠冕堂皇,语气里的急切却几乎要溢出来。

江小凡躲在月亮门后的一簇半枯的竹子后面,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变卖家产!

他们竟然在变卖江家的祖产!

记忆里,父母虽然去世,但留下的家业颇为丰厚,田产、商铺、这偌大的宅院……这才几个月?他们就要全部卖掉?还说什么搬去乡下祖宅?那所谓的祖宅,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这分明是个借口!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巨大的恐慌,瞬间冲上了头顶。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指着那对男女的鼻子质问。

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

不能出去。

一个六岁无依无靠、毫无力量的孩子,冲出去能做什么?除了被打上“不懂事”、“胡闹”的标签,甚至可能被强行带走关起来,不会有任何第二种结果。

他蜷缩在竹影里,小小的身体因为愤怒和无力而微微颤抖。听着前厅里那虚伪的交谈,听着算盘珠子的噼啪作响,听着银钱过手的叮当声,还有舅舅舅妈那几乎压抑不住的笑声。

那些声音,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不知过了多久,前厅的动静渐渐平息,似乎是交易完成了。有脚步声朝着后院而来。

江小凡一个激灵,如同受惊的兔子,用尽全身力气,沿着来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那间偏僻的厢房。关上房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单薄的内衫。

完了。

家产被变卖了。他彻底成了无家可归、身无分文的孤儿。未来的命运,完全攥在了那对所谓的“亲人”手中。

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黑暗笼罩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如同梦魇。

宅子里的下人被迅速遣散,只剩下一个眼神浑浊的老仆,负责给江小凡送一日两餐,饭菜也越来越差,从最初的糙米青菜,变成了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几根干瘪的咸菜。

舅舅和舅妈再也没有来看过他一次。

巨大的宅院迅速变得空空荡荡,人声绝迹。白天还能听到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嚣,一到夜晚,便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穿过空屋廊道,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江小凡蜷缩在偏院的房间里,不敢点灯,黑暗中,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勾勒出家具扭曲的轮廓。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收越紧。

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小说。凡人修仙传里的韩劳模,虽然起步艰难,但好歹身具灵根,更有逆天的小绿瓶傍身。仙逆里的王林,更是有天逆珠和司徒南的残魂指引。就算去炼体,也得有功法才行啊!

可他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具虚弱不堪又毫无资质的身体,以及一对恨不得将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榨干,然后像丢垃圾一样丢掉的“亲人”。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口鼻。

第三天夜里,厢房的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江承宗和柳氏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身材粗壮的汉子。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映出他们模糊而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森然的压迫感。

江小凡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骤停了一瞬。

“临儿,收拾一下,跟我们走。”江承宗的声音很冷,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懒得再维持那虚伪的客套。

“去……去哪里?”江小凡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柳氏嗤笑一声,在月光下显得面容有些狰狞:“问那么多做什么?自然是去好地方。舅舅跟舅妈还能害你不成?”

这话,如同最后的丧钟。

江小凡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看过的桥段疯狂涌现——卖去黑矿场做苦力?卖给人牙子转手?甚至……更可怕的,一些邪修宗门,需要童男童女来修炼邪功,或者……炼丹!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寒,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不能跟他们走!绝对不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猛地从床上一跃而下,想也不想,就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朝着敞开的房门冲去!他要逃!逃离这里!

但他太高估这具身体的能力了。

脚步虚浮,刚冲出两步,就被地上一个看不清的矮凳绊了一下,“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痛。

“哼,不识抬举!”江承宗冷哼一声。

不等江小凡爬起,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已经抓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江小凡拼命挣扎,双腿乱蹬,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哭喊。可那点力气,对于成年壮汉而言,如同蚍蜉撼树。

柳氏走上前,脸上带着一种厌恶和快意的神情,伸出手,用力掐了他胳膊内侧的软肉一把,钻心的疼。

“小杂种,老实点!还能少受点罪!”

江小凡被那汉子粗暴地夹在腋下,口鼻被压迫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最后看到的,是舅舅江承宗那张在月光下毫无表情的脸,和舅妈柳氏那毫不掩饰的眼神。

他被带出了江家老宅,塞进了一辆等候在侧门外的马车里。马车颠簸着启动,驶离了安远城。

车厢里黑暗密闭,他被捆住了手脚,堵住了嘴。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单调声响,和身边那两个汉子粗重的呼吸声。

丸辣。

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意识在绝望和身体的痛苦中逐渐模糊。最后的念头,是无比的悔恨和不甘。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如果……能有一点力量……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像是在无尽的深海下沉,然后被猛地被捞了上来。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伴随着一种灵魂被撕裂后又强行粘合的虚弱感。

江小凡猛地睁开眼。

暗红色的床幔,雕花的木质房梁,滑腻冰凉的丝绸薄被……

他僵硬地转动眼球,熟悉的房间,熟悉的陈设,窗外是昏黄昏黄的光线。

他……回来了?

不,不是回来。

是……重来了?

他抬起自己的手,依旧是那双苍白无力的小手。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被变卖家产,被连夜带走,塞进马车,然后……记忆在这里中断了。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恐惧,却清晰得如同昨日。

他撑起身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不是梦。

那濒死的体验,真实得可怕。

他……死过一次了?

而现在,他回到了……起点?被卖掉之前?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荒诞的麻木。

重生?无限流?

江小凡坐在床上,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也好。

至少,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次,他不再坐以待毙。

他仔细回忆着上一次“死亡”前的所有细节。舅舅和舅妈变卖家产是在他醒来后的第三天下午。今天,应该是他“醒来”的第一天傍晚。

还有时间。

他立刻下床,穿上鞋子。这一次,脚步虽然依旧虚浮,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

他悄悄溜出偏院,避开可能遇到的下人,凭借着上一次轮回摸清的路径,来到了后院的角门附近。他记得,这里平时少有人来,门闩似乎也有些松动。

他要逃跑。

在舅舅和舅妈动手之前,逃离这个即将吞噬他的魔窟。

他在角门附近的假山缝隙里躲藏起来,等待着深夜的降临。

夜深人静,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

江小凡从假山后钻出,小心翼翼地靠近角门。果然,门闩有些腐朽,他用尽全身力气,又撬又撞,忙活了一身汗,终于,“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被他弄开了。

他心中一喜,轻轻拉开一道缝隙,侧身钻了出去。

外面是漆黑的小巷,弥漫着垃圾和污水的臭味。

自由了!

他不敢停留,沿着记忆里通往城外的方向,发足狂奔。小小的身影在无人的街巷中穿梭,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里如同火烧,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才不得不停下来,扶着一面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

回头望去,安远城黑黢黢的轮廓,已经远在身后。

他逃出来了。

真的逃出来了!

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虚脱倒地。

然而,庆幸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接下来呢?

一个六岁的孩子,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在这个明显不属于法治社会的异世界,该如何生存?

他漫无目的地在荒野中行走,渴了喝点溪水,饿了……只能忍着,或者挖点不知名的草根咀嚼,又苦又涩。

夜晚的寒冷让他瑟瑟发抖,只能找一些草垛或者树洞蜷缩进去,祈祷不要被野兽发现。

他尝试过想去附近的村镇乞讨,或者找点零工做,但他太小了,看起来又瘦弱不堪,根本没人愿意搭理他,更多的是厌恶的驱赶和呵斥。

他也曾幻想过,会不会像小说主角那样,跌落山崖得到奇遇,或者被某个路过的隐世高人看中收为弟子。

幻想很美好,但现实很骨感。

他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安远城周边的地域流浪,挣扎求存。疾病、饥饿、寒冷,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折磨着他。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

没有奇遇,没有高人。只有世态的炎凉和生存的残酷。

时间一年年过去。

他挣扎着长大了一些,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辛苦劳作,让他的身体依旧瘦小干枯。他做过乞丐,偷过东西,后来年纪稍大,给地主家放过牛,在码头上扛过包,甚至差点被拐卖进黑窑厂。

修炼?那早已成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他连最基础的感气都无法做到,连购买最廉价炼体功法的钱财都没有。这个世界的力量之门,对他紧紧关闭。

他浑浑噩噩地活着,像野草一样卑微。

时间无情地流逝。孩童长成了少年,少年变成了青年,青年又步入了中年、老年。他的一生,没有奇遇,没有红颜,没有波澜,只有为了生存而进行无休止的挣扎。最终,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年迈的江小凡蜷缩在一座废弃土地庙的角落里,感受着生命的热力一点点从冰冷的躯体中流逝。

眼前走马灯般闪过这一世的片段——逃离江家后的颠沛流离,饥寒交迫,世人的白眼,一次次的失望和麻木……

没有娶妻,没有生子,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人和事。

这一生,碌碌无为,像一粒尘埃,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地去。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江小凡想的是:还不如第一世呢……至少,死得没那么……漫长而煎熬。

黑暗再次降临。

熟悉的头痛,灵魂被撕裂又重组后的剧痛。

江小凡第三次睁开眼。

暗红色的床幔,雕花木梁,丝绸薄被……

他躺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没有任何动作。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抬起手,看着那依旧细小,属于六岁孩童的手掌。

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扭曲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又来了。

第一次,被卖,疑似炼丹而死。

第二次,逃跑,碌碌无为,贫病老死。

那么,这第三次呢?

他坐起身,下床,走到那扇熟悉的房门前,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昏黄的光线,破败的庭院,一切如旧。

时间,依旧是他“初临”此界的那个傍晚。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坐下。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臂弯里。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的惊讶。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疲惫。

原来,这不是一次性的重生。

而是……轮回。

被困在了这个时间节点,不断地重复着……悲剧?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逃,是死路。

不逃,也是死路。

那么……

这一次,他选择另一条路。

他依旧选择了逃跑。但这一次,他逃跑的方向和目的,截然不同。

他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而是凭借着前两世的零星记忆,朝着距离安远城数百里外的小宗门方向跋涉。

他记得第二世流浪时,隐约听说过这个宗门每隔几年会开山收徒。

过程依旧艰难,甚至比第二世更加凶险。他年纪太小,路途遥远,风餐露宿,几次差点病死饿死,或被野兽吃掉。但他咬着牙,靠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意念支撑着,朝着那个模糊的目标前进。

足足花了半年多的时间,他如同一个乞丐般,终于抵达了青岚宗的山门脚下。

恰好,遇到了青岚宗十年一度的开山收徒大典。

人山人海,无数少年少女,在家人的陪同下,满怀憧憬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江小凡挤在人群中,浑身脏污,瘦骨嶙峋,显得格格不入。

轮到他时,负责检测资质的青岚宗弟子皱了皱眉,但还是示意他将手放在那块巨大光滑的“测灵石”上。

冰凉的触感。

石头上,没有任何光华亮起。

连最微弱的杂品灵根的光芒都没有。

死寂。

那弟子摇了摇头,语气淡漠:“无灵根,无资质。下一个。”

简短的几个字,如同冰水浇头。

周围投来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江小凡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宣判,依旧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淡紫色衣裙、容貌姣好、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媚意的女修走了过来。她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纪,气息温和。

“可怜的孩子。”

女修蹲下身,拿出帕子,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污垢,动作温柔。

“没有灵根也没关系。我看你心性坚韧,跋涉千里而来,实属不易。可愿随我回峰,做个杂役弟子?虽不能修行,但也能在仙门中得一安身立命之所,总好过在外漂泊。”

她的声音很动听,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若是寻常落魄少年,恐怕立刻就要感激涕零,纳头便拜。

但江小凡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审视货物般神采的眼睛,前两世积累的警惕性瞬间提到了顶点。

杂役弟子?

他闻到了空气中,从这女修身上隐隐传来的一丝极淡的异香。这香味,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他想起了某些关于女修采补炉鼎的传闻。

但……他有得选吗?

拒绝,继续流浪,重复第二世的悲惨?或者更糟,死在外面?

接受,至少暂时有了一个栖身之所。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赌一把。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复杂情绪,用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期盼:“弟子……愿意。多谢仙师收留!”

女修笑了,笑容明媚:“乖,跟我来吧。”

她牵着江小凡的手,离开了喧嚣的测试广场。她的手很软,又很暖,但江小凡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相触的皮肤蔓延开来。

他被带到了青岚宗内一座偏僻的山峰,安排在一间简陋的柴房里住下。

平日里,负责打扫庭院,劈柴挑水,工作不算繁重,伙食也比流浪时好了太多太多。

那女修,道号“妙音”,偶尔会来看他,给他带些吃食,询问他生活是否习惯,态度始终温和。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江小凡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多心了。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夜里。

妙音仙子再次来到他的柴房,手里端着一碗香气扑鼻的药膳。

“小凡,来,把这碗汤喝了。你身子弱,这是特意为你熬制的,能强身健体。”

她的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江小凡心中警铃大作。前两世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脖颈。

但他无法反抗。

他接过碗,手指微微颤抖。碗里的汤液呈现一种诡异的淡红色,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在妙音仙子看似温柔,实则不容置疑的注视下,他闭上眼睛,将汤药一饮而尽。

汤药入腹,起初是一股暖流,但很快,那股暖流就变得灼热,如同岩浆在经脉中流淌!剧烈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他感觉自己的精气、生命力,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抽离!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发出嗬嗬的嘶鸣,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看到的,是妙音仙子那张依旧带笑,却冰冷如同鬼魅的脸。她的眼中,闪烁着满足和贪婪的光彩。

“倒是比预计的还能多撑一会儿……可惜,依旧是凡胎俗骨,这点阳寿精华,聊胜于无罢了。”

阳寿……精华……

炉鼎……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江小凡只想冷笑。

果然……还是……逃不过……

第三次轮回,卒。死于女修采补,阳寿枯竭。

第四次。

江小凡睁开眼,麻木地看着暗红色的床幔。

没有丝毫停顿,他起身,下床,直接走向后院角门。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浪费时间去观察和犹豫。

他熟练地弄开门闩,逃离江家,但并没有前往任何宗门。

他凭借着前三世对周边地域的了解,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流浪路线,刻意避开所有可能有修仙势力存在的区域,专往凡人聚集的、穷乡僻壤之地躲藏。

他像一只警惕的野鼠,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靠着偷窃、拾荒、打短工,艰难地活着。

他不再对任何奇遇或仙缘抱有幻想。活下去,尽可能地活下去,就是唯一的目标。

时间一年年过去。

他长大了,因为长期的劳碌和营养不良,身材比寻常同龄人要矮小瘦弱,但眼神却如同历经风霜的老者,沉淀着死寂和漠然。

他辗转于各个村镇,做过细农,做过樵夫,甚至在一个小镖局里做过负责喂马打扫的杂役,见识了更多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二十岁那年,他流落到了一个名为“石垣镇”的地方。

恰逢边境摩擦,两国交战,朝廷征兵的命令下达到了这个偏僻的小镇。

条件极其苛刻,三丁抽一,五丁抽二。镇上的官吏如狼似虎,到处抓人充数。

江小凡这种没有户籍的流民,自然而然成了最好的目标。

尽管他极力躲藏,但还是在一个清晨,被破门而入的兵丁从栖身的破庙里拖了出来,绳索一套,便和其他几十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青壮一起,被押解着离开了小镇。

没有训练,没有装备。他们被像牲口一样驱赶着,送往边境战场。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战争,而是一场屠杀。

他们这些被强征来的流民、囚犯,被安排在最前线,穿着破烂的号衣,拿着锈迹斑斑的刀枪,面对着敌方精锐骑兵的冲锋。

箭矢如蝗,马蹄如雷。

江小凡甚至没看清敌人的模样,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倒在地。胸口传来剧痛,温热的液体浸透了前襟。混乱中,不知是谁的脚踩在他的身上,刀剑砍断他的四肢……

意识模糊间,他只看到天空是灰黄色的,充斥着血与火的味道。周围的惨叫声、喊杀声逐渐远去。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逐渐变冷,变得僵硬。无人理会。

他就那样躺在浸满鲜血的泥泞土地上,和一具具无人问津的尸体堆叠在一起,慢慢腐烂。

第四次轮回,卒。死于战场,曝尸荒野。

第五次。

江小凡睁开眼。

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丝毫属于孩童的稚嫩,也没有了前几次轮回残留的愤怒、恐惧或茫然。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静静地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熟悉的声音。

许久,他抬起手,看着这双细小白嫩的手。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既然逃是死,不逃也是死。既然正道仙门是死,凡俗人间也是死。

那么……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妖魔般的笑意。

这一次,他不逃了。

他要在那对豺狼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杀!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拥有五世的记忆,对这座宅院的结构,对舅舅和舅妈的习惯,对下人的作息,都了如指掌。他也清楚地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工具”。

夜色深沉。

江小凡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偏院。他没有去角门,而是熟门熟路地摸向了厨房。

那里,有一把用来劈砍骨头、厚重而锋利的砍刀。

他费力地将沉重的砍刀从刀架上取下,冰冷的刀柄握在小小的手中,有一种极不协调的沉重感。

他拖着刀,隐藏在阴影里,朝着主院舅舅和舅妈的卧房摸去。

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没有任何紧张,只有一种执行计划般的冷酷。

卧房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舅舅和舅妈压低的笑语声,似乎在盘算着变卖家产后能得到多少钱财。

江小凡在门外静静等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灯火熄灭,说话声停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用梳子轻轻拨开并未完全插紧的门闩。

推开一道缝隙,闪身而入。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勉强照亮了床榻上两个交叠的人形轮廓。

没有任何犹豫。

江小凡双手握紧沉重的砍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靠外侧舅舅江承宗的脖颈,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利刃切入肉体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温热的液体喷溅了他一脸。

江承宗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没了声息。

旁边的柳氏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刚要开口,江小凡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同样是脖颈!

快!狠!准!

柳氏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月光下,那个满脸鲜血、眼神冰冷如同恶鬼的六岁外甥,随即气绝身亡。

浓郁的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江小凡站在血泊中,握着滴血的砍刀,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没有停留。提着刀,走出了主卧。

按照记忆,他找到了对舅舅唯命是从的老仆的房间。同样没有丝毫手软,一刀结果。

然后是舅舅带来的那两个心腹壮汉住的厢房。他利用身材小的优势,潜伏进去,趁着对方熟睡,一一解决。

最后,是后院那条看门的老黄狗。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低低的呜咽。江小凡走过去,面无表情地一刀砍死。

整个江家宅院,除了他,再无一个活物。

鸡犬不留。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江小凡站在尸横遍地的庭院中,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他丢下砍刀,开始搜刮。从舅舅和舅妈房里,找到了尚未捂热的部分卖房银票和金银细软。

然后,他放了一把火。

熊熊烈焰吞噬了江家老宅,也吞噬了所有的尸体和罪证。

他带着搜刮来的钱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安远城。

这一次,他不再寻找正道宗门。凭借着前几世的记忆,他刻意打听并接触了一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散修,用金银开路,换取信息,最终,找到了一门极其歹毒、进展迅猛,但后患无穷的魔道功法——《噬血化灵诀》。

以自身精血为引,吞噬他人气血、魂魄,强行炼化为己用,滋养自身,突破境界。

这是一条捷径,也是一条绝路。修炼者往往心性大变,嗜杀成性,最终要么被功法反噬,爆体而亡,要么成为正道公敌,人人得而诛之。

但江小凡没有任何犹豫。

他需要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的力量。

他隐姓埋名,在一个偏僻的山谷中,开始了疯狂的修炼。

凭借着功法的邪异和不顾一切的狠劲,再加上前几世积累对人性与世界的冷酷认知,他的修为进展极快。

肉身境,感气境,凝元境,筑基境……几乎毫无瓶颈。

聚丹,金丹,碎丹,元婴……

出窍,化神,合体……

他一路杀戮,吞噬了不知多少修士和凡人的气血魂魄。所过之处,腥风血雨。他的名声也迅速在修炼界传开,“血童子”的凶名,令无数低阶修士闻风丧胆。

他成了正道宗门口中必杀的魔头。

无数次围剿,无数次追杀。他都凭借着狠辣和机警,以及那悍不畏死的魔功,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的修为,最终停留在了第三步的巅峰——大乘境!

只差一步,便可触摸到第四步,渡劫飞升!

但这一步,如同天堑。魔功的反噬开始显现,他的心脉时常如同被万千毒虫啃噬,神识也变得越来越狂暴,难以控制。

而正道联盟,也终于对他这个“魔头”忍无可忍。由三大顶级宗门牵头,联合了数十个大小门派,布下天罗地网,在一个名为“葬魔谷”的地方,将他彻底围住。

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江小凡浑身魔气滔天,《噬血化灵诀》运转到极致,如同疯魔,悍勇无匹,生生斩杀了数十名同阶修士,连带队的一位大乘后期长老,也被他拼着重伤,撕下了一条手臂。

但终究,寡不敌众。

他的魔元耗尽,身体被无数法宝贯穿,千疮百孔。

最后时刻,他看着周围那些或愤怒、或恐惧、或憎恶的正道修士面孔,仰天发出一阵嘶哑而癫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想要老子死?你们……也配?!”

轰——!!!

他选择了自爆元婴,连同那具修炼到第三步巅峰的魔躯,一起化为了齑粉。

强烈的能量风暴,将葬魔谷又犁深了数丈。

第五次轮回,卒。死于正道围剿,自爆而亡。

第六次。

意识回归。

没有立刻睁眼。

江小凡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和黑暗中。

五世的记忆,如同五座沉重的大山,压在他的灵魂上。被亲人背叛贩卖的绝望,流浪老死的孤寂,被采补阳寿的冰冷,战场曝尸的荒凉,化身魔头杀戮与被杀的疯狂……每一种体验,都真实得刻骨铭心。

痛苦。愤怒。不甘。麻木。疯狂。

最后,所有这些激烈的情感,在一次次的碾磨和重复中,奇异地沉淀了下来。

变成了一种极致的……冰冷。

冷到了灵魂深处。

像万载不化的玄冰,封冻了一切。

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依旧是那顶暗红色的床幔,带着陈旧的金色流苏。

他没有动。

甚至连眼球都没有转动一下。

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上方,眼神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

累了。

真的累了。

六世了。

整整六世轮回。

挣扎过,逃跑过,隐忍过,疯狂过。

可结果呢?

最好的结局,不过是碌碌无为老死。最坏的……被炼丹,被采补,被乱刀分尸,被围攻自爆……

无论他选择哪条路,似乎都通往同一个终点——死亡。然后,回到这个该死的起点。

就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在一个固定的舞台上,反复上演着早已注定的悲剧。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鬼世界?!

金手指呢?老爷爷呢?系统呢?哪怕给个最垃圾的签到系统也行啊!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仿佛永无止境的、令人作呕的轮回!

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混合了滔天怨愤和极致暴戾的情绪,在他冰冷的心湖深处剧烈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封的外壳,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他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下一次,下下次,他可能真的会彻底疯掉,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或者……在某个轮回里,彻底放弃,自我湮灭。

就在那负面情绪即将达到顶点,几乎要失控的刹那——

嗡……

房间里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一点柔和的白光,在他床前的半空中,悄然亮起。

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如同夏夜的萤火,随即迅速扩大,变得稳定而清晰。

光芒中,一个巴掌大小的人形轮廓,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个……精灵?

它有着人类少女般的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娃娃,长长的银色白发如同月光织成的瀑布,垂落至脚踝。身上穿着由不知名白色光晕凝聚成的简易裙甲,背后是两对薄如蝉翼,同样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翅膀,微微颤动着。

它悬浮在半空,小小的身体周围,萦绕着一种宁静而祥和的气息,与这个房间,与江小凡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江小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依旧躺着没动,但所有的注意力,瞬间如同冰冷的针,聚焦在了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是什么?

新的危机?幻象?还是……

那白发小精灵似乎有些紧张,小手不安地绞在一起,晶莹剔透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床上眼神冰冷彻骨的孩童,用一种细微得几乎听不清的嗓音开口:

“那个……你、你好……江小凡……”

它的声音,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忐忑和……歉意?

江小凡盯着它,足足过了三息的时间。

然后,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

他盘膝坐在床上,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那双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眼睛,如同两把淬了寒冰的利刃,死死地钉在白发小精灵的身上。

没有惊呼,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了六世轮回的恐怖煞气,如同无形的风暴,以他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空气仿佛都冻结了。

白发小精灵被这股煞气一冲,吓得浑身一哆嗦,翅膀都忘了扇动,差点从空中掉下来。它慌忙稳住身形,小手捂住胸口,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你、你别激动……我、我是来帮你的……”它带着哭腔,急急地说道。

江小凡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形成一个极其扭曲、毫无温度的弧度。

帮我的?

等了五世。

煎熬了五世。

死了五次!

在绝望和疯狂中反复挣扎!

现在,你他妈告诉我,你是来帮我的?

他俯身前倾,凑近那瑟瑟发抖的小精灵,声音不高,却像是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尸山血海:

“五世……”

“整整五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压抑到极致的咆哮,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嘶吼:

“你知道我这五世是怎么过的吗!?”

“你知道吗?!!”

声浪在小小的房间里震荡,床幔无风自动。

那白发小精灵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晶莹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抱着脑袋,蜷缩成一团,带着无尽的惶恐和委屈,尖声叫道:

“别!别杀我!”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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