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环境比白芷预想的更暗。
第三次爆炸的回声还没完全散去,空气里那股子焦糊味已经漫了过来。
她看了眼天色。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林子里的路几乎看不清。但看不清也得走——那波动传来的方向,她大概还记得。
路是越走越不像路了。树挤着树,藤缠着藤,脚底下不是碎石就是盘结的树根。白芷走得很稳健——修行那几年,什么地形没走过?火山岩地、深海洞穴、风暴眼中心,这片林子顶多算个入门级。
但这痕迹确实有些不对劲了。
新出现的爪印大得吓人,每个都陷进泥里半掌深。步子乱得很,一会左一会右,像喝醉了一样。
目测来看,是一只大型的宝可梦。
白芷蹲下来,手指抹了把爪印边上的泥土。湿湿的,还沾着点碎碎的、发暗红色光的东西。她捻了捻——能量结晶,过度输出后的遗留下残渣。
“深渊枷锁……”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冷了几分。
联盟档案室里那些照片她还记得。被那玩意折磨过的宝可梦,眼神都变得很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面掏空。那些档案她只看过一次,就再没打开过——不是害怕,而是看了心里有些堵。
白芷的手习惯性的放在腰间的一颗精灵球上。球面上冰凉凉的,但内里却有种熟悉的、温暖的波动。
没有再犹豫,白芷站起身来,行动速度有明显的提升。
不再小心翼翼的躲枝避叶,而是近乎直线地往前突进。速度几乎快了一倍,造成的动静反而却更小。
在距离事发地点不到百米,重物砸地的闷响,还有树木被连根拔起、扯碎的可怕动静开始频频出现。
白芷跃上一根粗横枝,拨开叶子往下看。
班基拉斯。
就算以白芷的见识,眼前这只的状态也让她顿了顿。
体型比正常的大了快三分之一,但大得不健康——甲壳多处裂了,缝里往外涌暗红色的、岩浆似的东西。本该平整的甲片好多处鼓起来、翘起来,像是底下有什么想破出来。
眼睛是全红的,看不见瞳孔眼白,就是两团烧着的、没了理智的血光。呼气带着火星子,每次呼吸都喷出细碎的暗红色能量渣。
最扎眼的是脖子——一个暗红色的金属环深深卡在甲壳和肉的缝里,几乎像是长进去了。环上刻满发光的符文,正一闪一闪的,每闪一次,班基拉斯身上那些暗红能量就涨一分。
“是深渊枷锁没错了,还是满功率的第三型号。”
班基拉斯正在空地上发疯似的横冲直撞。看上去并无特定目标,就是挥爪子砸树、石头、地面,看见什么砸什么。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威力,地面在它的脚下裂开,碎石围着它的四周打转,形成个小风暴。
但白芷注意到个细节:班基拉斯的动作僵硬,手脚不协调。左后腿抬不高,转身要顿半秒,脖子一直不自然地往左偏。
枷锁安得有问题。可能是在挣扎的时候硬塞上去的。
就在这时,班基拉斯突然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直盯向白芷藏身的方向。
没有一丝犹豫,直接抬起右爪,一挥。
围它转的几十块石头瞬间加速,劈头盖脸的向白芷砸过来!石块的体型大大小小,路径交错,几乎封死了所有可能躲避的空间。
白芷见状迅速作出反应,从横枝上后翻出去。在空中调整落地姿势的同时,两颗球已经脱手。
“雪妖女,冻风!玛力露丽,水流环准备!”
雪妖女现身半空,双手往上一扬,寒气撒网似的铺开。气流扫过飞石,表面立刻结霜。风向改变了石头的轨迹,速度也有所下降。
玛力露丽落在白芷侧后方,周身亮起莹莹的水流环。它没攻击,就专心维持这个治疗场——白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它们主攻。
第一波石头被冻风影响,大部分打偏,少数几块擦着白芷过去,在树上砸出深坑。
班基拉斯的攻击没有停止。它张开嘴,口中有能量在迅速汇聚,并亮起炽白的光。
破坏光线。
白芷开始往左前斜冲,这个角度看着像往枪口上撞,其实是光束最难对准的方向。同时,她给雪妖女递了个眼神。
雪妖女懂了。它在半空旋身,手前推,三层光墙在破坏光线的路上瞬间张开!
第一层,碎。第二层,裂。第三层,晃得很厉害但勉强撑住了。
这挣来的半秒,让白芷成功完成了规避。她后仰贴地滑行,破坏光线擦着外套下摆过去。布料瞬间焦黑,边沿起火,又在滚动中压灭。
就在这时,她又感知到了新动静——就在东南边,出现了几个身份不明的人正在快速接近。
“看来要抓紧时间了。”白芷的手指碰上了腰间那颗特殊的球。
没有犹豫。她轻轻把球往前一抛。
没有强光,球在空中无声打开,像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一只沙奈朵从中走了出来。
白色的裙子在能量乱流里微微飘动,她感应着四周每一丝混乱波动,但它没表现任何不适或警惕,就安静站着,手叠在身前。
沙奈朵甚至没有看向班基拉斯。它的目光落在白芷身上——只停了一瞬,一个平静的、确认彼此都好的眼神交换。然后它微侧身,面向那头发疯的巨兽。
整个战场的氛围仿佛在那一刻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狂暴乱窜的地面系、岩石系能量,像突然遇上了无形的调谐场,开始变得温顺、有序。空气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被另一种更沉静、更深邃的存在感中和了。
班基拉斯血红的眼眸第一次晃了晃。
虽然深渊枷锁几乎毁了它的理智,但宝可梦最底层的生存本能还在。它感到了威胁。
沙奈朵的存在,仿佛在重写这片空间的规则。
班基拉斯放弃了远程攻击,舍弃了防御。它四肢着地,开始冲锋。庞大的身子碾过地面,背甲上的石头转得更快,形成毁灭性的碎石风暴。冲得越来越快,气势不断拔高,威力几乎能够撞塌座整座山丘。
反观沙奈朵,它只是微微抬了右手。
动作很轻,很缓。五指张开,掌心向前,然后——轻轻一握。
无形的力瞬间压下来。
整个空间似乎凝固了。班基拉斯前冲的庞大身子猛地在半空停住,像撞上了一堵无限厚、无限硬的透明墙。它周身的碎石风暴无声崩散,所有石头失了动能,直直往下掉,在地上砸出闷响。
班基拉斯意图挣开束缚。肌肉绷到极限,甲壳裂缝里涌出的暗红能量翻腾得厉害。但只是徒劳。它的身子被钉得死死的,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是精神强念。但并非攻击性的。
沙奈朵的左手也同时抬起,动作一样的轻柔。左手五指做出虚捏的姿势,但这次,指尖渗出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粉红光丝。
那些光丝轻飘飘飞向班基拉斯脖子上的暗红金属环。它们没碰甲壳,没触皮肉,直接渗进了金属环表面的符文缝隙里。
沙奈朵闭上了双眼。
白芷也闭上了双眼。
在黑暗里,白芷透过沙奈朵的精神念力,看到金属环复杂的能量回路,那些被硬改、扭曲的节点,那些过载、即将崩坏的传导路径,还有……枷锁和班基拉斯生命本源连着的那个脆弱锚点。
找到了。
白芷和沙奈朵的指尖同步微动。
粉红光丝精准缠上了那个锚点。注进一股温和的超能力,让锚点的稳定性进入失衡状态,然后……
“咔。”
第一声碎响很轻,像冰面裂第一道纹。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细碎的响动连成一片。暗红金属环表面,那些发光的符文开始一个个熄灭。金属环开始现出蛛网似的裂纹,裂纹里透出被压了很久的、属于班基拉斯自己能量的土黄色的光芒。
枷锁崩裂,碎成几十片小小的、扭曲的金属片,从班基拉斯脖子上剥落、掉下,叮叮当当洒了一地。
束缚解开的瞬间,班基拉斯身子里那股狂暴的暗红能量像退潮似的散了。眼里红光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深棕的、装满疲惫和茫然的瞳孔。
冲击蓄积的能量开始失控,并且开始反噬。班基拉斯庞大的身子晃了晃,发出一声长长的、像从魂深处传来的低吟。那声音里没痛苦,只有深不见底的累以及……解脱。
然后,它轰然倒地。
地面震了下,尘土扬起。班基拉斯瘫在废墟似的空地上,眼缓缓闭上,陷入了深度昏迷。过度透支的身子开始了强制修复的休眠。
白芷睁开眼睛同时上前,蹲在班基拉斯巨大的脑袋边检查状态:呼吸粗重但平稳,生命本源虽然受损但没有崩溃。以班基拉斯的生命力,配合专业治疗,足够恢复至最佳状态。
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白芷收回玛力露丽和雪妖女,最后看向沙奈朵。
此时,沙奈朵已经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白芷的手腕。它的手掌冰凉但柔软,指尖有细微的超能力量流过,正检查白芷是否有受伤。
白芷轻轻拍了拍它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沙奈朵这才松手,化做一道柔和的红光,回到精灵球中。
白芷起身,最后看了眼昏迷的班基拉斯和满地狼藉。目光扫过那些枷锁的碎片。
然后她转身,往学院方向的密林深处撤离。
在白芷离开后不久,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来到了空地。
领头的是个高个子戴着黑色面罩的男人。他到场后蹲下身,捡起一块枷锁的碎片。
“枷锁被人破解了。”他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低而冷,“不是被蛮力破坏,是精密的能量逆流操作。干这事的人……对超能力的控制起码达到了天王级。”
他身后一名队员检查了昏迷的班基拉斯。“生命体征稳,但能量透支得厉害。脖子上的伤……处理得特别专业,止血、清创、防感染,每步都挑不出毛病。”
第三名队员在周围快速侦察一圈,回来报告:“没明显的撤离痕迹。对方很小心,可能在我们到来之前就离开了。但从现场破坏规模看,作战时间极短——不超过十秒。”
领头的男人起身,面罩下的眼扫着这片废墟似的空地。
十秒内渗透满功率的深渊枷锁三型,放倒一只狂暴化的班基拉斯,做完专业级应急处理,然后不留痕迹地撤离。
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在初云地区……不,在整个联盟的登记体系里,都屈指可数。
“记录现场。”他最后下令,“回收所有枷锁碎片,清掉我们的行动痕迹。这只班基拉斯……留给联盟的人处理。我们该走了。”
“可是老板,计划——”
“计划失败了。”男人打断队员的话,声音里没情绪,“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件事……”
他的目光透过密林,看向学院的方向。
“这所学院里,藏了些我们没料到的变数。”
三人快速清理现场,抹掉自己的痕迹,然后迅速撤退。
约五分钟后,学院的警卫队才终于赶到这片空地。他们看见的,只有昏迷的班基拉斯,还有满地的狼藉。
白芷回到学院范围时,已是晚上七点多。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一段相对低矮的围墙翻入——那里有个监控死角,是她入学后第一周就确认过的几个备用出入口之一。落地时悄无声息,制服外套的下摆在月光下扬起,边缘被烧焦的部分在夜色中不太明显。
校园里很安静。爆炸事件后,大部分学生都被要求留在宿舍或指定安全区域,只有警卫队还在巡逻。白芷避开主要道路,沿着建筑物阴影快速移动。
在接近女生宿舍楼时,她放慢了脚步。
楼门口站着两个人——苏雅和林溪。她们似乎刚从外面回来,林溪正在跟执勤的警卫队员解释着什么,苏雅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手中握着那台厚重的精灵图鉴。
白芷没有立刻上前。她在转角处停下,快速整理了一下仪容:拍去衣服上的尘土,将兜帽拉得更低些遮住脸,深吸一口气让呼吸平稳下来。
然后她走了出去,脚步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白芷!”林溪第一个看到她,立刻小跑过来,“你去哪了?我们找了你半天!警卫队说疏散名单里没有你,我和苏雅都快急死了!”
苏雅也走了过来。月光下,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紫绀色的眼眸在白芷身上快速扫过,从兜帽下的阴影到制服下摆,再到沾上细微草屑的鞋面。
“我没事。”白芷说,声音故意放得轻软,带着倦意,“爆炸发生后有点混乱,我跟人群走散了。后来……后来有点迷路,在山林外围转了转,直到听到警卫队的广播才找回来。”
这个解释很合理。混乱中走散,一个新生在不熟悉的山林里迷路,几小时后才寻路返回——完美符合她表面上的身份。
林溪明显松了口气。“回来就好!下次一定要跟紧大家,太危险了!听说后山可能有盗猎者出没……”
苏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白芷的左手腕上——那里有一道很新的、细长的擦伤,伤口很浅,看起来就像是不小心被树枝划到的。
“受伤了?”她问,声音很轻。
白芷下意识地将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小伤,树枝刮的。”
苏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转向执勤的警卫队员:“我们的室友回来了,可以登记了吗?”
登记流程很快。白芷在登记表上签了名,写下了与人群走散后在林中迷路,自行返回的说明。警卫队员叮嘱了几句安全事项,就放她们进楼了。
三人走在宿舍楼的走廊里。林溪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晚的混乱,苏雅安静地听着,白芷则微微垂着头,看起来又累又困。
到了201室门口,林溪停下脚步。
“那你们早点休息。”她说,关切地看着白芷,“明天要是还不舒服,就请假吧。护理实践课的艾娃老师会理解的。”
“嗯,谢谢。”白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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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回了自己的房间。走廊里只剩下白芷和苏雅。
苏雅拿出钥匙开门。金属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轻响。她推开门,侧身让白芷先进。
房间里的灯亮着。苏雅的这边一如既往地整洁,书本按照高矮顺序排列,护理用具在架子上分类摆放,连笔筒里的笔都按颜色排序。白芷的那边相对随意,但也不算乱。
白芷脱下外套,挂上衣架。烧焦的下摆在内侧,从正面看不出来。
“我去洗个澡。”她说,从衣柜里拿出换洗衣物。
“嗯。”苏雅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台灯,“热水要放一会儿才暖。”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很快响起。
苏雅没有立刻开始学习。她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白芷挂在衣架上的制服外套。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恰好落在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视线,打开了自己的精灵图鉴。屏幕亮起,她调出了今晚记录的数据——那些在山林外围检测到的异常能量读数。
冰系、水系、一般系的高纯度残留。短暂但激烈的战斗痕迹。还有……在更深处检测到的、一闪而过的、无法解析的超能系能量峰值。
她的手指在删除键上方悬停。
最终,她没有按下去。而是将数据转移到了加密分区。
水声停了。几分钟后,白芷穿着睡衣走出浴室,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那双淡蓝色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那颜色浅得近乎透明。
“还不睡?”白芷用毛巾擦着头发。
“马上。”苏雅合上图鉴,站起身,“你的手腕,最好再处理一下伤口。我这里有消毒喷雾和愈合药膏。”
她从自己的护理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白芷。
白芷接过。“谢谢。”
“不客气。”苏雅说,然后顿了顿,“晚安。”
“晚安。”
灯熄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小条银白。
两张床,两个人,都闭着眼睛。
但都没有立刻睡着。
白芷在脑海中复盘今晚的一切:灰衣盗猎者,深渊枷锁,班基拉斯,还有……那些被她故意忽略的细节。
以及此时此刻,房间里这份过于安静的氛围。
她轻轻翻了个身。
对面床上,苏雅也几乎是同时,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睡姿。
窗外,学院的深夜寂静无声。远处偶尔传来警卫队巡逻的脚步声,更远处,山林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地起伏。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仿佛一切都只是寻常夜晚的一个小插曲。
但白芷知道,这件事的性质已经不一样了。
虽然是在校学习,但同时作为联盟的冠军,她无法对暗星的所作所为置之不理。
暗星在雪映学院后山寻找的东西。那只被强行植入深渊枷锁的班基拉斯。
还有……沙奈朵今天解除枷锁时,那过于精准的操作。那种级别的超能力量控制,在有心人眼里,本身就是一种线索。
“看来这趟学院之旅注定不轻松了。”抛除脑海中的杂念,白芷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