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结束，三人并肩往训练场走。午后的云压得很低，像给校园盖了层灰被，谁也没开口，只剩鞋底碾碎沙石的细响。
忽然，谷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随手滑开屏幕，动作太急，指纹连按两次才解锁——
【我在你身后。】
五个字，黑底白字，没有头像，没有备注，像从系统深处直接跳进视网膜。
谷蒙脚步猛地一顿，冷汗顺着脊背往下爬，瞬间浸透了校服内衬。他下意识回头——空荡林荫，风卷起几片落叶，阳光斑驳，却空无一人。
阳晓年察觉异样，偏头低声问道：“怎么了？”
谷蒙没答，只是把屏幕迅速按灭，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挤出笑：“没事……广告短信。”
可掌心已经渗出电火花，噼啪跳动——那是身体先于意识，进入了警戒模式。
阳晓年没再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便把目光移向前路。可那副神情分明在说：我等你开口，也等你准备好——不过，别想一直把我关在门外。
谷蒙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一阵发虚。额上的汗珠一颗颗渗出，顺着鬓角滑进领口——比起那条来历不明的短信，更让他心慌的是阳晓年的沉默。
他知道，这种沉默不是放过，而是倒计时。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前每一次遇到危险，谷蒙都想一个人扛：半夜被陌生人跟踪、训练场被高阶学长暗中针对、甚至上学期那场几乎把他电到休克的“实验事故”……他统统选择闭嘴，自己想办法，自己收场。
而每一次，阳晓年最后都会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语气轻却笃定：“你以为把雷关在瓶子里，就不会‘炸’到我？”然后逼他把瓶子打开，把雷分一半出去。
这一次，谷蒙清楚，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他握紧还在微微震动的手机，指节发白——
身后无形的阴影，和身旁沉默的冰雪，都在等他开口。
——他只是不想连累别人。
元素训练场已能远远望见，阳晓年左耳的坠饰却忽然亮起刺目蓝光，并发出急促的“滴滴”警报。
他脚步骤停，瞳孔微缩：“附近有强烈的影系气息。”
谷蒙与风婉清立刻环顾四周——林荫空荡，阳光铺地，却连多余的影子都没发现。
风婉清皱眉：“会不会是影系老师路过？”
“不可能。”阳晓年按住耳坠，蓝光随他的呼吸明灭，“这东西只对杀意起反应，老师身上没有这种波动。”
风婉清目光落在那条精致的冰蓝耳坠上，刚想开口，谷蒙已抢先解释：
“是他家人给他做的。冰系感知敏锐，却分不清善意恶意，所以他母亲编了这只耳坠给他当护身雷达。”风婉清微怔，随即轻声向阳晓年道：“你家人真的很疼你，真好。”
阳晓年侧过脸，指尖摩挲着耳坠，没有接话。蓝光渐渐熄灭，警报声也停了，仿佛方才的杀意只是风中的错觉。
三人沉默片刻，重新抬步。训练场的大门越来越近，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在看不见的暗处，那抹被耳坠捕捉到的杀意，像一条被惊动的蛇，悄然隐入更深的阴影里。
阳晓年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把雪白的布料揉出一层细小的褶皱。刚才那句“你家人真的很疼你”像一粒冰渣子，落进他心口，迟迟化不开。
谷蒙见状放慢脚步，与他肩并着肩。阳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条安静的河流汇成一条，不说话，却足够把喧嚣隔在外面。
风婉清识趣地走在前面，给他们留出背风的空隙。林荫道只剩鞋底碾碎枯叶的轻响，和偶尔一声遥远的鸟鸣。
此时，训练场陈主任的声音刚好响起：“最后一系——影系，墨菁菁。”
阳晓年脚步骤停，耳坠蓝光再次急促闪烁。他顺着警报方向抬头，只见场中那名影系少女立于焦土与阴影交界，墨色长发无风自扬，一双漆黑眼瞳正死死锁定木桩——杀意如实质黑雾，自她脚下蔓延，连阳光都被撕开一道缺口。
“原来是墨菁菁呀。”阳晓年微蹙的眉心一下子松开，耳坠的蓝光也随之趋于平稳。
影系向来较真，对待训练就像实战演练，非得把木桩当成必杀目标才肯罢休；因此学校对他们额外“关照”，社会上更是谈影色变。
既然是那位墨家的小姐，这场杀意也就解释得通了——不是埋伏，只是职业病。
阳晓年朝谷蒙偏了下头：“走，回台阶上，远离杀气中心。”
谷蒙笑着应声，两人并肩跳上石阶看台，稳稳落座。阳晓年把手臂搭在膝盖上，耳坠蓝光已完全熄灭，表情明显放松。
风婉清则扶着栏杆一个翻身跃下通道，青发随风扬起：“你们慢慢看，我去前排见识见识墨家小姐的手段。”
她脚步轻快，穿过观众席间的过道，直奔训练场边线——背影写满好奇与较劲。
看台高处，谷蒙用手肘轻撞阳晓年，低声调侃：“大姐大要去收集情报了，咱们负责鼓掌就行。”
阳晓年嘴角微弯，目光落在场中那抹漆黑剪影上，静待影系的开场。
墨菁菁抬手，指尖在空气里轻轻一划，像拨开一层无形的黑纱。
“瞬华·凝影——操控术。”
声音落地的瞬间，她脚下影子骤然拉长，漆黑如墨的丝线沿着地面闪电般窜至木桩底部。下一刻，令人瞠目的画面出现了——
那两人合抱的训练木桩竟自己“活”了过来！它笨拙地抬起根须般的脚，左摇右摆地在焦土上走起路来，像刚学会走路的巨型木偶。
木桩时不时挥动“手臂”，甚至朝观众席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动作滑稽又乖巧，引得全场哄笑。
陈主任的罗盘“叮”地亮起： 难度 85威力 30控制 92创新 96
“杀伤力忽略不计，创意倒是拉满。”主任挑眉，难得露出几分赞许，“影系就该这样证明自己不只有杀招，还有独属于自己的风趣。”
看台上，阳晓年忍不住笑出声，谷蒙则抱着手臂吹口哨：“影系‘御桩术’，学到了学到了！”
风婉清站在场边，眼里满是对墨菁菁的战意：“墨菁菁么……有意思，下次换我接你的影子丝线试试。”墨菁菁收指，黑线瞬间消散，木桩“扑通”一声坐回地面，扬起一圈尘土。
她转身退场，黑眸淡淡，仿佛刚才的掌声与惊叹都与她无关。待最后一根木桩停止晃动，陈主任把罗盘往腰间一扣，淡声宣布：“测试完毕，解散。”随即转身，披风掠过尘土，脚步带风地离开训练场。
人群稀稀拉拉起身。
谷蒙刚撑着膝盖要站起，肩膀却被一股力道猛地按回石阶——阳晓年单手压着他，蓝眸低垂，目光像冰针钉在对方脸上。
“怎、怎么了？”谷蒙声音不自觉发紧，干笑道，“再坐一会儿？”
阳晓年不答，也不眨眼。
夕阳斜照，两人影子交叠成一条线，空气里仿佛有细小的电流噼啪作响——一场无声的对峙就此开场：一个逼问，一个闪躲；冰与雷，谁先崩口。
谷蒙僵在石阶上，嗓子发干：“这回……真不能说。”
他打定主意死扛到底，却低估了阳晓年的“必杀技”。
他先是环顾四周，附近人影稀落，少年抬手解下皮筋——雪白长发“哗”地散开，像月光泻落腰间。
谷蒙心头顿生不祥：“喂，你——”
刚要起身，指尖被牵住。下一秒，阳晓年软声拖长调：“告诉我嘛～”音线带着冰化水的绵，尾音却像小雪狐挠心。
谷蒙防线瞬间裂口，仍想挣扎，少年已顺势钻进他怀里，额角轻抵胸口，声音更低更糯：“不告诉我……我就不走。”
说罢，还轻轻蹭了蹭——这招他跟阳晓白练得炉火纯青。
三月冷风里，谷蒙只觉怀里塞进一团刚出炉的雪团子，温热又柔软，心跳当场过载。
谷蒙被这套连招轰得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去掰阳晓年的肩：“没用！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你知道！”
阳晓年死箍不放，雪发蹭得他下巴发痒：“你到底怎么了！就算真对不起我，我也原谅你！”
“不是这些！”少年声音发哑。
阳晓年抬眸，冰蓝眼睛里写满认真：“那是什么？”“因为有人说你会被……不对！”谷蒙猛地刹车，“你在套我话！”他再次抿紧唇，像拉上防爆门。
推搡间，阳晓年忽然踮脚，顺着谷蒙的肩线一路往上，唇瓣贴上他耳廓——轻轻一咬。
电流瞬间炸开，雷系少年当场破防：“我说！！！”阳晓年立刻松嘴，自己也喘得耳尖通红，却紧追不放：“快说！”
“我……”谷蒙刚吐出一个字，左侧石阶忽地掠过一道阴影。
墨菁菁单手插兜，面无表情地路过，却在与他们擦肩的瞬间嘴角勾起，轻飘飘丢下一句：“久久。”
——连影系都磕到了。
阳晓年愣了半拍，小跑追上去：“你……都看见了？”
话落，她脚步不停，黑影却自动起立，先比心，再做出“拉拉链”封嘴的动作，示意：我全看见，但保密。
墨菁菁没回头，影子比心比心再比心，一路把“我懂我懂”写进地砖，然后潇洒拐进教学楼。
阳晓年捂着快炸掉的脸回到原位——谷蒙还捏着被咬过的耳朵，指尖通红，一副“我在回味”的欠揍样。
阳晓年啪地坐到他旁边，声音差点破音：“别回味了！快说！”
谷蒙先叹了口气，脸色从未有过的认真：“前几天我收到一条短信——说你被人盯上了。”
“盯我？谁？”
“SUN。”
阳晓年指节瞬间捏得发白，声音像淬了冰：“来得正好，我正愁没地方报仇。”
谷蒙早料到这反应，垂眼低声：“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我才不想说。”
阳晓年愣住，攥紧的拳缓缓松开——SUN，这个代号他们太熟悉，熟悉到只需三个字母就能勾起所有血与火的回忆。
谷蒙打破沉默：“接下来几天先别单独行动，我住校，没法陪你回家。不过那个发信人会在暗处帮忙，你不会有事。”说完仍叹了口气。
阳晓年却猛地抓住关键，急切追问：“那人凭什么帮你？是不是想要你的九州雷种？”
谷蒙瞳孔骤缩——短信那头确实提出过条件：以九州雷种作酬，保阳晓年平安。
“就知道瞒不过你这狐狸。”他苦笑起身，想结束话题。
阳晓年跟着站起，声音发颤却怒吼：“为什么啊！我不需要你牺牲自己护着我！”
“当然不会真给他。”谷蒙回头说道，“放心，我——”
“可盯上它的人会比SUN好到哪去？”阳晓年打断，眼眶泛红，“你也会有危险！”
怒火与恐惧交织，谷蒙失控地吼回去：“那我死了好了！！！”
“我宁愿死的是我自己也不要是你！！！”阳晓年几乎破音。
那句决绝的呐喊狠狠击中谷蒙心脏，他猛地回身用力攥住少年冰凉的手：“你再讲一遍试试！？”
“我宁愿死的是我自己……也不要是你。”尾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滚落，“你死了……我怎么办……”他低头抽泣，被捏得发红的手在寒风里微微发抖。
谷蒙心口一紧，倏地松开力道，转而温柔地包住那双手：“回教室吧。”
阳晓年却挣开，哽咽着后退一步：“别碰我……”
语毕，转身朝教学楼狂奔而去，雪发被风吹得凌乱。
谷蒙愣在原地——掌中手机再次亮起。
【他很聪明，不是吗？】
他盯着屏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良久深吸一口气，松开拳头，沿着少年离开的方向缓步追去。
夕阳沉下山脊，教学楼的阴影里，一个戴深蓝倒十字面罩的人收回手机，屏幕映出他冰冷的眼睛。
太阳落下，黑暗一点点漫上来——愿少年们明日仍见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