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别宴离开后,那晚的公寓显得格外空旷。摔碎的调料罐已经被清理,空气中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慌乱,以及他蹲在地上时,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
曲荷失眠了。
“知道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
他这句话反复在她脑海里回响,像一句谶言,带着警告,又充满了诱惑。她知道他在划清界限,可那道界限之下,分明涌动着更深沉、更汹涌的暗流。
第二天是周六,她不用上班,却也无心外出。临近中午,门铃响了。
来的是庄别宴的助理,那位干练的女性,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曲小姐,庄先生让我送来的。”助理微笑着将纸袋递过来。
曲荷接过,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某北欧品牌的高端陶瓷调料罐,款式简约,质感温润,远不是她之前摔碎的那个超市货可比。除此之外,还有几盒看起来就很昂贵的进口香料。
他真的派人送来了,而且如此迅速。
“庄先生……太客气了。”曲荷有些无措。
助理笑容不变:“庄先生还交代,如果曲小姐今天方便,关于项目收尾阶段的一个数据接口问题,可能需要占用您一点时间,线上沟通一下。他大概半小时后有空。”
公事。永远是最好的、不会被她拒绝的理由。
“好的,我没问题。”曲荷应下。
半小时后,她的笔记本电脑上收到了庄别宴发起的视频会议邀请。她深吸一口气,点了接受。
屏幕亮起,另一端出现了庄别宴的身影。他似乎在书房里,背后是整面墙的书架,光线明亮,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许居家的慵懒。
“不好意思,周末打扰。”他开口,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轻微的电流感,莫名有些撩人。
“没关系,庄先生请讲。”曲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专业平静。
他开始讲解那个数据接口的技术细节,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曲荷专注地听着,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工作状态下的庄别宴,是极具魅力的,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和敏锐,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讨论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就在问题即将解决,曲荷暗自松了口气时,庄别宴那边的屏幕忽然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似乎是系统自动切换了什么界面。也许是他不小心碰到了触摸板,或者是屏保程序短暂的介入。
就在那不足一秒的瞬间,曲荷清晰地看到,他电脑屏幕上原本显示着文档的界面,被一张图片取代了。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明显年代久远、像素并不算高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熟悉的——他们高中图书馆,那个有着巨大落地窗和深褐色木质书架的地方。阳光透过窗户,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柱。
而照片的焦点,是一个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少女的侧影。她正微微仰头,看着书架上层的一本书,嘴角自然地上扬,带着一抹干净又明亮的笑容,整个人仿佛沐浴在光里。
那是她。
十七岁的曲荷。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冻结了。
曲荷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大脑,耳边嗡嗡作响,庄别宴后面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虽然那张照片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她的幻觉,但她无比确定,那就是她!在高中图书馆里,被他偷偷拍下的她!
十年。
银杏叶书签是物证。
而这张照片,是人证。
是他长达十年、沉默守望的,最直白、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曲荷?”
庄别宴的声音将她从巨大的震惊中拉扯出来。她猛地回过神,发现屏幕那端的他,正微微蹙眉看着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失态。
“你脸色不好?”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难道没发现自己的屏保刚才闪现了吗?还是他……根本就知道?
曲荷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想指着屏幕问那是什么,想质问他到底还藏了多少这样的“秘密”。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没什么,可能有点低血糖。”她的声音干涩发颤,连自己都不信。
庄别宴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屏幕,似乎也能看穿她拙劣的谎言。他没有追问,只是道:“那今天先到这里。你休息一下。”
“好……好的。”曲荷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通让她窒息的视频。
“嗯。”他点了点头,最后看了她一眼,切断了视频连接。
屏幕暗了下去。
曲荷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是幻觉。
那张照片真实存在。它就设置在庄别宴的电脑上,可能是屏保,可能是桌面,总之,是他日常工作中,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十年。
他看着那个十七岁少女的笑容,看了十年。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发现书签时更甚。书签是静止的,是过去的遗物。而照片,是鲜活的,是凝固的瞬间,是他一次又一次、主动去回顾和凝视的证明。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知道得太清楚,未必是好事。”
他现在是不是也后悔,让她“看”得太清楚了?
曲荷抬起手,捂住依然滚烫的脸颊。这一次,心底翻涌的不再是恐惧和不安,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酸涩、震惊、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隐秘的悸动。
她一直以为,他的守望是沉默的,是站在远处的。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他早已用他的方式,将那个十七岁的她,牢牢地、私密地,锚定在了他生活的中心。
这场无声的靠近,因为他屏保上那个猝不及防的侧影,骤然被赋予了滚烫的温度和重量。
她躲不掉了。
也不想再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