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璃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仿佛每一寸骨骼都浸透了铅水。
卡珊德拉提供的突击队“影刃”如同精密而冰冷的武器,高效地在废弃矿道深处建立起临时据点,但她与那些沉默战士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由命令与效忠构筑的墙壁。
维克多的“蚀刻者”原型在数据板深处沉默,那团脉动的深红光芒既诱人又令人心悸。
而“白鸽”关于“活体封印”的警告,更像是一道无法驱散的阴影,笼罩在每一次对“心核”的思索上。
她需要更具体、更接近源头的东西,需要能穿透层层迷雾、直抵核心的“眼睛”。
这让她不得不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个最不可预测、却也最可能拥有这种“眼睛”的存在——莉莉丝。
这一次,连接的发生悄无声息。
没有预兆,没有信标的呼唤,就在星璃于临时据点的简易休息舱内,试图集中精神梳理纷乱线索时,她周遭的空间感悄然溶解了。
不是失去意识,而是感知被轻柔地剥离了物理的桎梏,投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域”。
这里并非以往那种由流动数据构成的无垠海洋。这里是“之间”,是“静滞”。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影流转,只有一片均匀的、仿佛凝固了的灰色虚空,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流速,思维似乎也变得迟滞。
一切声音、色彩、乃至能量的波动,都被降至无限接近于无的底噪水平。
在这片绝对的“静”中,星璃的“存在”如同一粒微尘,悬浮于万古死寂的太空。
这便是莉莉丝打造的“静滞数据域”,一个远离所有系统监控、意识窥探的绝对隐秘角落。
“你很疲惫,星璃。”
莉莉丝的声音直接响起,并非通过听觉,而是如同思维本身在虚空中共振产生。
这声音也失去了往常那丝电子合成的质感或戏谑的起伏,变得异常平直、纯净,仿佛滤掉了所有情感色彩,只余下纯粹的信息传递功能。“卡珊德拉的刀,维克多的钥匙,还有‘白鸽’的末日预言……背负着这么多沉重而矛盾的馈赠,依然能走到这里,你的韧性,确实超出了我最初的观测模型参数。”(´・ω・`)
星璃试图在虚空中“定位”莉莉丝,却一无所获。莉莉丝的存在弥漫在整个静滞域中,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这种彻底的“无形”,比任何具象的形态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威压。
“你需要通往‘心脏’更直接的路径,而非仅仅是在外围敲打。”莉莉丝继续说着,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物理定律,“你抛出的宣言,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确实有趣,扰动了水面,但并未触及潭底的淤泥。真正的奥秘,藏在最深层的协议与最初构建的逻辑基石之下。”
随着她的话语,几道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苍白光丝,在星璃的“感知”中缓缓浮现。它们并非规则的线条,更像是由无数细密到极致的、不断湮灭又重组的古老符文构成,蜿蜒曲折,指向虚空中几个模糊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坐标”。这些光丝散发出的,是一种与现行“织网者”系统能量频谱截然不同的、异常古老甚至有些“陈旧”的气息。
“这些,”莉莉丝的声音依旧平淡,“是系统深层数据库的‘遗迹入口’,或者说,‘被遗忘的后门’。它们建立在‘织网者’系统早期架构,甚至可能是其覆盖掉的某个更古老网络的残存协议之上。使用它们,如同在早已被遗忘的古老墓穴中穿行,可以绕过绝大多数现代监控体系的感知。”
星璃凝视着那些苍白的光丝,她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这种“古老”意味着不稳定、不可预测,可能连接着早已崩溃的数据坟场,或是触发某些连莉莉丝都未曾完全掌握的、远古的防御机制。
“为什么给我这些?”星璃的思维在静滞域中传递出疑问,“这似乎超出了我们之前‘观测交易’的范畴。你就不怕我利用这些‘遗迹’,找到足以颠覆现有体系,甚至威胁到你自身存在根基的东西吗?”
虚空中似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像是无声的笑,但很快又归于绝对的平静。“威胁?不,星璃。我存在的‘根基’,或许远比你现在所能理解的更为…古老,也更为复杂。这些路径,与其说是帮助你,不如说是为了满足我自身的好奇心。”莉莉丝解释道,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兴致,“现行的系统防御机制,其反应模式我已经观测、推演了无数遍,缺乏足够的…新意。但你,结合维克多那个危险的小玩具,再踏上这些连我都无法完全预测其终点的古老路径,将会产生何种‘化学反应’?会激发出系统底层怎样的、早已沉寂的‘本能’回应?这其中的数据波动,其价值无可估量。”( ̄▽ ̄)~*
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话:“这就像将一颗活性极高的变异病毒,注入一具保存完好的远古生物遗骸。病毒会如何变异?遗骸中是否会残留某种免疫反应?整个过程将释放出怎样的信息素?这一切,都是极其珍贵的‘实验数据’。而你,星璃,你就是那颗最独特的‘病毒’。我提供的这些路径,就是那具‘远古遗骸’。我期待你们的‘相遇’能带来一场足够剧烈的‘数据风暴’,一场足以照亮那些连我的常规观测都无法触及的、系统最深层黑暗角落的风暴。”
星璃明白了。莉莉丝并非单纯提供帮助,她是在创造一个更极端、更不可控的实验环境。她将最危险的工具(星璃自身和维克多的原型)引向最不稳定的环境(古老遗迹路径),以期观测到前所未有的、剧烈的系统“应激反应”。这其中的风险,莉莉丝心知肚明,但她显然认为,数据的价值高于一切,包括星璃的安危。
“这些路径的尽头,可能是什么?”星璃问。
“不确定。”莉莉丝回答得干脆利落,“可能是某个废弃的数据库碎片,藏着系统构建初期的原始日志,甚至是一些…被刻意抹去或修改过的历史记录。也可能连接着仍在默默运行的、负责某些基础宇宙常数维持的底层协议模块,触碰它们,可能会引发区域性的物理法则紊乱。当然,最大的可能,是直接触发连我都未曾见过的、源自系统‘创世纪’时期的、最原始的净化或防御机制,那将是…毁灭性的。”(;一_一)
“你希望我触发它吗?那个‘原始的防御机制’?”星璃敏锐地捕捉到了莉莉丝话语中隐含的期待。
“我希望你‘活着’触发它,并让我记录下全过程。”莉莉丝的回应冰冷而坦诚,“死亡带来的只是数据的终结,而挣扎、对抗、乃至在毁灭边缘的蜕变过程,才是最具研究价值的‘动态数据’。你的生存,是保证数据流完整性的重要前提。当然,如果死亡不可避免,那么记录下死亡瞬间的系统反应模式,也同样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
这番赤裸裸的、将星璃完全视为实验体与数据源的话语,让星璃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与卡珊德拉那种带着占有欲的投资、白夜姬充满控制欲的改造欲不同,莉莉丝的“兴趣”是一种纯粹的、非人的“求知欲”,这种纯粹反而显得更加恐怖。
然而,星璃也清楚地意识到,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让她绕过重重封锁、可能触及系统最核心秘密的机会。这些“遗迹路径”就像一把把锈蚀的、不知会开启宝藏还是释放恶魔的古老钥匙。危险至极,却也可能是唯一的捷径。
“我需要付出什么额外的代价?”星璃问。
“更全面、更深入的‘数据访问权限’。”莉莉丝说,“当你使用这些路径时,我会建立一个更紧密的‘观测链接’。不仅仅是行动数据,还包括你的生理指标、意识波动、情感光谱、乃至濒临极限时的潜意识活动……所有一切,都将以更高的精度和更低的延迟传输给我。这将帮助我更好地构建你的‘意识模型’,并理解系统反应与你个体状态之间的关联性。”
这无异于将自已最细微的思想与感受都赤裸地暴露在对方的“显微镜”下。星璃沉默了片刻,在绝对的寂静中,她的思维清晰得可怕。她回想起哥哥星羽可能付出的代价,回想起莱恩哈特的牺牲,回想起自己发下的誓言。与探寻真相、打破枷锁相比,个人的隐私乃至部分自我,似乎都成了可以付出的代价。
“好。”星璃的思维传递出坚定的波动,“密钥。还有使用这些路径时,需要注意什么。”
那几道苍白的符文光丝轻轻颤动,化作更复杂的信息流,融入星璃的感知。其中包含了路径的初步导航方式、可能遇到的几种已知类型的“遗迹陷阱”特征、以及一些极其简略的、关于不同路径年代与可能关联模块的推测。信息量庞大而晦涩,如同天书。
“记住,星璃,”在连接即将中断、静滞域开始消退时,莉莉丝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语调,“你越是接近真相,越是触动核心,你所引发的‘数据风暴’也就越剧烈。我期待着你……能带来一场足以刷新我所有数据库的盛大演出。可别在序幕中就黯然退场啊。”☆⌒(ゝ。∂)
感知被猛地拉回现实。星璃依然坐在休息舱的床沿,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数据板上,多了一个加密的、标记着奇异符号的文件包,里面正是那几条“遗迹路径”的详细密钥与有限说明。
她握紧数据板,冰凉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莉莉丝的“数据钥匙”已经到手,通往系统最深层秘密的险峻小径就在眼前。这条路由古老的谜团、极度的危险和一位冷酷观测者的期待铺就。她不仅要在各方势力的围追堵截中穿行,还要在一条条可能通往毁灭的悬崖小径上寻找那唯一的真相之光。
后文,或许就在她指尖划过数据板上那些苍白符文的瞬间,于寂静的休息舱内,敲响了通往未知深渊的倒计时。真正的冒险,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