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白夜姬的“沉默”

作者:Yaoun煬澐 更新时间:2026/1/1 13:31:19 字数:4080

最高研究院地下七层,白夜姬的私人核心实验室,此刻正被一种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寂静所笼罩。

这种寂静并非真空般的虚无,而是更像深海之底,光线被层层过滤后留下的、粘稠而沉重的昏暗,以及被强大屏障隔绝了所有外部杂音后,仅余仪器最低功耗运行时发出的、如同远古虫鸣般微弱而持续的沙沙声。

空气循环系统似乎也调至了某种特殊的、近乎凝滞的模式,不再有气流拂动,只有恒定的低温,带着浓重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消毒水与惰性冷却液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间里,仿佛连时间在这里的流速都变得异常缓慢、迟滞。

实验室内部的光线被刻意调整过。那些平日里用于精密手术或显微观察的、明亮到冷酷的无影灯全部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镶嵌在环形墙壁与天花板接缝处的、一圈圈幽蓝色的冷光带,它们散发出的光芒极其柔和,却无法照亮房间中央那片主要的实验区域,反而在周围投下大片浓重而模糊的阴影,使得整个空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沉没巨兽腹腔内部般的景象。

几台最重要的仪器轮廓在阴影中沉默矗立,表面的指示灯大多黯淡,只有少数几个代表基础能源供应的光点,如同黑暗中野兽的瞳孔,规律而冰冷地明灭着。

白夜姬独自一人,站在实验室中央那片被阴影笼罩的空旷区域。

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色研究袍,而是换了一身没有任何标识、剪裁异常简洁贴身的深灰色连体服,布料带有哑光质感,几乎能吸收周围那幽蓝的光线,使得她的身形在昏暗中也显得格外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背景的阴影之中。

她亚麻色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优美的脖颈侧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焦躁,没有星璃预想中可能因“幽灵宣言”和“旁观者清”指控而生的任何激烈情绪。

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非人的平静,如同冰封的湖面,平滑,深邃,倒映不出丝毫内心的波澜。

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面前悬浮的一面半透明光屏上。光屏上正以极快的速度滚动、切换着各种信息窗口:

关于“幽灵宣言”在幻影网络及后续扩散的传播路径分析与热度衰减模型;“旁观者清”数据包中那些针对她的、被模糊处理但指向性明确的“实验片段”的溯源分析与可信度评估;

元老院内部及研究院高层对此事件的非公开会议纪要摘要(显然她有自己的渠道获取);卡珊德拉·陨星家族近期的非常规军事调动报告;

甚至还有一些极其模糊的、关于“深渊回廊”周边能量活动异常及不明势力(标注着“星海漫游者?”)观测痕迹的情报碎片……

她的手指并未在虚拟键盘上操作,只是静静地站立,目光随着信息的切换而移动,偶尔,她的瞳孔会微微收缩一下,仿佛捕捉到了某个关键数据点,但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她像是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冗长而乏味的纪录片,又像是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在复盘一盘已然脱离掌控、但尚未结束的棋局,冷静地评估着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新位置、每一条可能的发展脉络,以及…那个已然跳出棋盘、开始用自己的方式搅动风云的、名为“星璃”的“变量”。(・-・)

良久,当光屏上的信息流终于放缓、最终定格在一份关于“织网者”系统对近期“高异常值个体”监控等级全面提升的内部警报摘要上时,白夜姬才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没有形成白雾,仿佛连她自身的体温都已降至与环境同频。

她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光屏上所有的窗口瞬间消失,只余下一片深邃的黑暗。

接着,黑暗中心,缓缓浮现出一组复杂的三维动态基因图谱与神经链接模型。那模型的轮廓,赫然与星璃高度吻合,每一个节点都闪烁着微光,代表着不同的潜能阈值、适应性参数、以及与“深渊回廊”能量的理论共鸣曲线。

这是她为星璃建立的、最核心的“普罗米修斯计划”候选体模型,曾经承载着她对“新神”诞生、对“进化奇迹”的无限期待与精密规划。

白夜姬的目光落在模型上,那平静如冰湖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裂痕一闪而过,那是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但她立刻用更深的冰冷将其覆盖、冻结。她的指尖沿着模型虚拟的轮廓缓缓移动,仿佛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却已布满裂痕的珍贵瓷器。

“完美的适配性…惊人的成长速度…超越预期的意志韧性…”

她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却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在念诵一份冰冷的实验报告,

“甚至…学会了利用舆论,分化注意力,为自己争取空间…真是…了不起的学习能力与应变能力。”

她的指尖停在了模型“心脏”对应的位置,那里代表着与“心核”进行深度共鸣的理论接口。“但是,‘钥匙’的价值,在于其能够打开指定的‘锁’。如果‘钥匙’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开始尝试打开所有它能接触到的锁,甚至…试图改变锁芯的结构,那么,这把‘钥匙’就不再是‘工具’,而是…需要被重新评估、甚至…被‘处理’的‘风险变量’。”

她收回手,模型也随之黯淡、消失。她转过身,走向实验室一侧那面看似光滑无缝的合金墙壁。

随着她的接近,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内没有灯光,只有深处传来极其微弱的、仿佛某种大型设备待机时的低沉嗡鸣。

她没有丝毫犹豫,步入了黑暗之中。墙壁在她身后合拢,实验室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海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昏暗,只有那几台仪器上野兽瞳孔般的光点,依旧在规律地明灭,仿佛在守望着什么,又仿佛在倒数着什么。

通道向下延伸了大约二十米,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由某种深色非金属材料构成的圆形气密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或控制面板,只有中心一个复杂的、仿佛由流动水银构成的立体纹章。白夜姬将手掌轻轻按在纹章上方。纹章瞬间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沿着她的掌纹轮廓扫描而过,随即,气密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比上层主实验室小得多、但科技感与“非人”感更加强烈的空间。

这里的墙壁、天花板、地板浑然一体,呈现出一种柔和的珍珠白色,散发着均匀的、不刺眼的冷光。空气更加冰冷,带着一种类似液态氮挥发后的、极其清淡的寒意。

空间中央,是一个半嵌入地面的卵形舱体,舱体由透明的、类似高强度水晶的材质构成,内部充盈着不断缓慢翻涌的、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粘稠液体。

舱体周围连接着无数粗细不一的透明管道与能量导管,它们如同巨树的根系,延伸至房间各处,没入墙壁或连接着其他几台造型奇异、不断有细微光流窜动的设备。

这里,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圣所”,是“普罗米修斯计划”最核心、也最禁忌的后备实验场,连元老院中也仅有极少数人知晓其存在。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终极目标——安全地引导、控制、并最终完成“神火”与“完美容器”的融合。

白夜姬走到卵形舱体旁,低头凝视着舱内那缓缓流动的淡金色液体。

液体中,隐约可见一些极其微小的、仿佛拥有生命般缓慢游动的光点。

她的目光不再有面对星璃模型时那转瞬即逝的裂痕,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偏执的专注与…决断。

“舆论的喧嚣,各方的博弈,‘幽灵’的指控…这些都无关紧要。”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圣所”中回荡,比在主实验室时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

“重要的是结果。是‘钥匙’能否最终插入‘锁孔’,是‘融合’能否按照既定的、安全的路径完成。既然‘钥匙’本身出现了‘不可控的偏移’,那么…修正方案,就必须启动。”

她抬起手,在卵形舱体旁的控制界面上快速操作。淡金色的液体开始加速流动,内部的光点也随之活跃起来,散发出更加明亮的辉光。

同时,房间另一侧,一面光滑的墙壁亮起,显示出复杂的能量流图谱与一组不断跳动的倒计时数字。数字正在从“71:59:23”开始,一秒一秒地减少。

“七十二小时…‘星海漫游者’观测到的‘深谷’窗口…也是‘钥匙’最可能采取行动的时间。”

白夜姬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一个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弧度,那弧度中没有任何笑意,只有绝对的理性与掌控欲,

“很精准的预测。那么,就在这个窗口期,为这场…偏离轨道的‘实验’,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或者…进行一次彻底的‘清理’。”

她调出另一份界面,上面显示着数条极其隐秘的、需要多重生物密钥与动态口令才能激活的指令序列。

这些指令,关联着她多年来以个人权限暗中布置、或通过某些“特殊合作”获取的、一些不在任何正式档案记录内的“资源”与“后手”。

其中包括几处位于“深渊回廊”外围、伪装成废弃观测站或矿业前哨的隐秘设施的控制权;数支名义上隶属不同机构、实则只听命于她个人指令的、高度专业化且装备特殊的“后勤保障小组”;

以及…某种代号为“回响抑制器”的、理论尚不完善、从未进行过真实环境测试的大型场域装置的启动与部署预案。

她的指尖悬停在最终确认指令的上方,停顿了数秒。这数秒里,她眼中没有任何犹豫,只有飞速的计算与权衡。

星璃的价值,与星璃目前带来的风险与不确定性,在天平两端被反复称量。最终,风险与“失控”的砝码,沉沉地压了下去。

“既然无法以‘引导者’的身份,确保‘进化’沿正确路径前行,”她的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又斩钉截铁,

“那么,就以‘实验安全主管’的身份,执行最终预案。确保‘实验材料’不外流,确保‘实验环境’不受污染,确保…‘实验目标’的最终达成,无论以何种形式。”

她的指尖,轻轻落下。

幽蓝的光芒在控制界面上流转,一条条加密指令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庞大的信息网络,朝着预设的目标疾驰而去。

“圣所”内的能量流动似乎变得更加活跃,那卵形舱体中的淡金色液体翻涌加剧,光芒也愈发耀眼,仿佛某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正在被逐渐唤醒。

白夜姬后退几步,双臂环抱,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注视着那不断减少的倒计时,注视着那光芒流转的卵形舱体。

她的身影在珍珠白的冷光与淡金色的液体辉光交织下,显得既孤独,又充满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绝对的控制力与…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公开的辩解,没有急切的联系。她只是沉默地,转入更深的阴影,启动了她认为必要的一切。

这种沉默,比任何喧嚣的敌意都更加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放弃了一切挽回或谈判的可能,意味着她已彻底将星璃,从“最重要的候选体”与“潜在的合作伙伴”,重新归类为…必须被纳入最终控制、或彻底清除的“最高优先级实验变量”。

后文的阴云,因这深海般死寂的实验室中、那轻轻落下的指尖,而变得更加浓重,更加逼近。

一个最了解“钥匙”特性、掌握着危险技术、且已下定决心采取极端措施的“前引导者”,其沉默中所酝酿的风暴,或许将成为星璃在通往“心核”之路上,所面临的最致命、也最难以预测的变数之一。

风暴来临前的宁静,因这份来自深渊的、毫无声息的“注视”与“准备”,而达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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