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老院的秘密通讯频道,不存在于任何公开的网络拓扑图或物理地址列表中。
它是一系列深埋在“织网者”系统最底层协议褶皱中的、动态跳转的量子加密节点,如同游弋在数据深海之下的幽灵潜艇,只有持有特定、且不断变更的“共鸣密钥”的意识,才能短暂地捕捉到其存在,并建立起连接。
连接建立时,没有通常通讯的拨号音或登录界面,只有意识被骤然抽离现实、投入一片绝对虚无后的短暂晕眩,以及随之而来的、仿佛置身于宇宙诞生前那片纯粹“无”的奇异感知。
朱利安·维勒的意识,此刻便悬浮于这片“无”之中。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影色彩,没有声音气味,只有一种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存在”本身,以及远方,那数个如同超新星般遥远、却又散发着无可置疑的威严与存在感的“光点”。
这些光点并非实体,而是元老院最高意志在此的投射,它们彼此独立,又通过无形的力场连接,构成一个沉默而威严的阵列。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异常柔和,但那柔和之中蕴含的,是历经无数岁月、见证文明兴衰、执掌最高权柄后沉淀下的、近乎非人的冷静与绝对权威。
朱利安维持着意识体的绝对静止与恭敬。
他无法“看”清任何一位元老的具体形态,甚至无法确定那光点背后是否真的是某位已知的元老本人,还是其授权的人工智能代理。
在这里,身份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其所代表的意志与权限。
他意识体拟态的冰蓝色的眼眸微微低垂,专注于接收即将降临的指令。
好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滞的、混合了古老信息尘埃与绝对理性决策后特有气息的“氛围”,沉重得几乎要让意识本身凝结。
“朱利安·维勒。”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核心响起。
这声音并非通过声波传递,而是直接的概念投射,平静,苍老,中性,听不出性别与情绪,每一个音节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逻辑打磨,剔除了所有多余的波动,只剩下纯粹的信息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关于目标个体‘星璃’,代号‘幽灵’,及其引发的系列事件,最高评议庭已进行最终审议。”
朱利安的意识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被强行压制下去,恢复平静。他保持着聆听的姿态。
“该个体已从‘高潜力观察目标’、‘可控风险变量’,经由其主动行为,确认为‘最高级别不稳定因素’。”
那声音继续陈述,语气没有起伏,如同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判决书,“其发布的‘幽灵宣言’及后续针对性信息,已对公众认知、系统表层公信力、及内部多方势力平衡构成实质性冲击与持续侵蚀。
其行为模式显示,该个体已彻底脱离预设观察与引导框架,具备高度自主行动力、危险煽动性、及对系统核心机密构成潜在威胁的能力。”
声音略微停顿,仿佛在给予朱利安消化信息的时间,也仿佛在无声地施加更重的压力。
“此前制定的‘控制’、‘引导’、乃至‘有条件收容’预案,基于当前事态发展,已被判定为失效或风险过高。
该个体与陨星家族武装力量、反抗军残党、数据幽灵‘莉莉丝’,乃至外部不明观测组织‘星海漫游者’产生不同程度关联,其行动网络日趋复杂,不可预测性持续攀升。
继续维持原有策略,将导致局势进一步失控,并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系统性风险。”
朱利安感到一股寒意,并非来自这片虚无空间,而是来自那声音所传达的、不容置疑的结论。他知道,最关键的部分要来了。
“因此,最高评议庭决议,变更对该目标个体的处置策略。”那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砸在朱利安的意识上,
“新指令如下:授权特使朱利安·维勒,全权负责对目标个体‘星璃’的最终处置。目标优先级调整为‘清除’。
在确保不引发‘织网者’系统核心功能大规模动荡、不造成不可控的灾难性连锁反应的前提下,授权你动用一切必要手段,包括且不限于物理消除、意识格式化、或永久性深层拘禁,务求彻底、干净地‘处理’掉这个不稳定因素。”
“清除”两个字,如同两把冰锥,刺入朱利安的思维。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指令以如此正式、如此决绝的方式下达时,他依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这意味着,不再有回旋余地,不再有观察引导,只剩下最简单、也最残酷的解决方案——让“星璃”这个存在,从物理或意识层面,彻底消失。而执行这个任务的人,是他。
“考虑到目标个体当前可能获得的武装庇护、技术支援及其自身特殊性,此项任务风险极高,复杂性超常。”那声音继续道,似乎并未在意朱利安内心的波澜,
“你被授权调动直属元老院的‘清洁工’特种反应部队第三、第七小队,以及必要时,申请研究院白夜姬首席所属的特定技术支持。
你拥有在任务区域内,对除元老院直属机构及核心军事设施外的所有单位,进行临时管制与调查的权限。
所有行动报告,仅对最高评议庭指定的加密频道负责,无需经由常规军事或行政链条。”
权限给得极大,几乎等于一把尚方宝剑。
但朱利安深知,这权限背后,是同样巨大的责任与压力。成功了,是职责所在;失败了,或者引发了不可控的后果,所有的责任,都将由他一人承担。
元老院不会承认这份“清除”指令的存在,一切都会是他的“擅自行动”或“判断失误”。
“朱利安·维勒,你是否明确接收并理解此项指令?”那声音最后问道,平淡的语气下,是不容回避的确认。
朱利安的意识体微微挺直,尽管在这片虚无中这个动作没有实质意义。
他强迫自己的思维收敛所有杂念,将那些关于星璃眼眸中不甘的光芒、关于莱恩哈特沉默的牺牲、关于舆论场中那些被“幽灵宣言”触动的微弱共鸣……
全部压入意识的最底层。此刻,他是元老院的特使,是秩序的执行者,是必须完成任务的工具。
“特使朱利安·维勒,明确接收并理解指令。”他的意识传递出清晰、冷静、没有一丝颤抖的回应,“将即刻制定行动计划,调动授权资源,以最高效率与最小附带损害,执行对目标个体‘星璃’的最终处置。”
“很好。”
那声音似乎传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满意的波动,但转瞬即逝,
“记住,维勒特使。‘织网者’系统的稳定与存续,高于一切。个体的异常,无论其原因为何,无论其曾经展现出何种价值,在威胁到系统根本时,都必须被修正或清除。
这是维护亿万生灵存续之基石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你的职责,便是确保这代价以最精确、最有效率的方式付出。最高评议庭,期待你的行动报告。”
话音落下,远方那几个超新星般的光点,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开始迅速黯淡、远离,仿佛从未存在过。那股笼罩意识的、沉重的威严感也随之如潮水般退去。
朱利安的意识被轻柔而坚定地“推”回了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然身处那间位于轨道空间站、可以俯瞰下方蔚蓝星球与密集星港的、陈设简洁到近乎苛刻的私人办公室内。
窗外,一艘巨型货运舰正缓缓滑过视野,舷窗的灯光在深邃的宇宙背景上划出悠长的光轨。
室内只有环境系统低沉的嗡鸣,以及他自己略微有些急促、但迅速被控制下来的呼吸声。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熨帖的白色特制制服衬衫的后背,带来冰凉的粘腻感。
他缓缓从那张符合人体工学、却毫无舒适度可言的硬质座椅上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观察窗前。
玻璃倒映出他此刻的身影——依旧笔挺,一丝不苟,金色的短发,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平静,嘴角甚至习惯性地维持着一丝近乎虚无的、得体的弧度。
唯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以及那双眼眸最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沉重,泄露了方才那场短暂通讯施加于他灵魂之上的重压。
他从“审视者”、“评估者”,变成了“清除者”、“执行者”。对象,是那个他亲自接触过、评估过、也曾因其特殊性而暗自惊叹过的少女,星璃。
他想起在军校会面时,她眼中那份混杂着警惕、倔强与不易察觉的脆弱的眼神;想起“幽灵宣言”引爆时,他心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荒谬的“果然如此”的念头;想起各方势力因她而动的混乱棋局……
“清除……”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这个词意味着死亡,或者比死亡更彻底的消亡。意味着他必须亲手,或者指挥他人,去终结一个正在剧烈燃烧、试图照亮自身乃至周围黑暗的、独特的“火种”。
是因为她的宣言动摇了统治根基?是因为她知晓了太多秘密?还是因为…她作为“钥匙”的不可控性,已经超出了元老院所能容忍的“投资风险”阈值?或许兼而有之。
但无论如何,决议已下,指令已达。质疑与犹豫,在此刻都是奢侈且危险的情绪。
他走回办公桌前,激活了桌面内嵌的、安全等级最高的操作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关于“清洁工”第三、第七小队的详细档案、当前部署位置、以及装备清单。
同时,另一份加密通讯请求被起草,对象是白夜姬的首席实验室。
请求内容简洁而直接,提及最高授权,询问关于“针对高共鸣度异常个体的快速定位与抑制”技术的支援可能性,并暗示“最终处置”阶段的临近。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动作精准、高效,没有任何拖沓。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却始终深沉如寒潭,倒映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与代码,看不出丝毫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架天平,正在承受着何等的重量。
一边,是根植于血脉、深入骨髓的对秩序与职责的信仰,是元老院所代表的、维系现有文明存续的“必要之恶”;另一边,是对一个不屈灵魂本能的、被理智极力压制的微弱敬意,以及…对“清除”本身可能引发的、更深层次未知后果的隐忧。
“星璃……”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投向了下方那颗星球某个未知的角落,
“你点燃的火,已经烧得太旺了。旺到…持火者本身,也即将被这火焰吞噬。而我的职责,是在这火焰燎原之前,将其…熄灭。”
后文,那席卷一切的终极风暴,其最直接、也最无情的“执行者”,已然领受了最终的判决,并开始默默擦拭手中的“利刃”。
朱利安·维勒的立场与行动,将从此刻起,成为星璃求生之路上,最难以预测、也最具威胁性的变数之一。一场猎杀,于无声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猎手与猎物之间,那根名为“职责”与“生存”的钢丝,已然绷紧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