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掩体的寂静,是无数种细微声响在绝对专注下被放大、又最终被意识过滤后剩下的那种、近乎耳鸣般的“空”。
通风管道深处气流的嘶嘶声,远处“影刃”队员偶尔调整装备时金属与织物的轻微摩擦声,乃至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心脏在胸腔内搏动的低沉回响……
所有这些声音,在此刻星璃的感知中,都退到了极其遥远的地方,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晶。
她的全部心神,都内敛于自身,沉入那片因与“深渊回廊”深处某个存在持续共鸣、而变得越来越不平静的、意识的“内海”。
距离“星海漫游者”预测的“深谷”窗口开启,还有大约四十个小时。
卡珊德拉的“影刃”突击队已在“灰烬”队长高效到近乎冷酷的指挥下,按照她的部署,悄无声息地渗透、潜伏、构建着外围的防线与通道。
莉莉丝提供的路径密钥与维克多的“悖论之种”,如同两枚性质迥异、却都极度危险的符文,深深烙在她的意识核心,冰冷与灼热交替刺激着她的神经。
“星海漫游者”的潮汐预测图、古老封印记载、备撤离坐标,则像几面映照出不同可能未来的破碎镜片,在她脑海中反复折射出令人不安的光影。
白夜姬的沉默,朱利安·维勒可能已经启动的“清除”指令,元老院无形的压力……
所有这些外部的、潜在的威胁,此刻都化作沉甸甸的砝码,压在她必须保持绝对清醒与冷静的天平另一端。
她盘膝坐在简易床铺上,试图进行最后一次深度的冥想,梳理纷乱的思绪,将身体与精神调整到最佳状态。
呼吸缓慢悠长,意识如同潜入深潭,试图拂去水面因外界压力而泛起的、名为“焦虑”、“恐惧”、“不确定”的涟漪。
起初,似乎有些效果,内海的波澜渐渐平复,心跳与远处“回廊”那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呼唤之间,建立起一种脆弱而规律的共振频率。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那呼唤中蕴含的、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存在感,它仿佛在沉睡,又仿佛只是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注视”着,其“目光”穿透层层空间与维度的阻隔,若有若无地落在她的身上。
然而,就在她以为能暂时维持这种微妙平衡,为即将到来的行动蓄力时,变故发生了。
毫无预兆地,一股尖锐的、如同被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脊髓般的剧痛,自尾椎骨骤然炸开,瞬间沿着脊柱向上蔓延,直冲天灵盖!
星璃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控制不住地蜷缩起来,牙关死死咬住,才将一声闷哼压回喉咙深处。但这并非结束,仅仅是序曲。
紧随剧痛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源自血脉与意识最深处的剧烈“躁动”。
那感觉,仿佛她体内每一个细胞、每一缕神经、乃至构成她“存在”基础的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摇撼!
血液在血管中沸腾般奔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视野边缘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起诡异的、磷火般的幽蓝光芒。
耳边,那原本低沉规律的“呼唤”,骤然变得清晰、高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急切与…某种近乎饥渴的“渴望”!
不再是遥远的背景音,而是化作了直接在她颅腔内轰鸣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巨大“嗡鸣”!
“呃——!”星璃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双手死死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珠。
她感到自己身体深处,那股与“深渊回廊”同源的力量,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活性奔涌、咆哮,仿佛一头被囚禁太久、嗅到了囚笼外同类气息的猛兽,正不顾一切地想要破笼而出,奔向那呼唤的源头!
共鸣的强度,在短短几秒钟内,提升了何止十倍!这绝非自然波动,更像是“心核”本身,发生了某种剧烈的、未知的“变化”或“觉醒”!
是“星海漫游者”预测的“深谷”窗口临近引发的自然活性提升?是白夜姬在暗中启动了某种刺激装置?还是“心核”自身感知到了外界的“钥匙”接近,做出的“回应”或“引诱”?
星璃无从分辨。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马上压制住这股几乎要将她从内部撕裂的狂暴共鸣!
否则,不等任何敌人动手,她自己就可能先被这股失控的力量冲击得意识涣散,甚至身体崩溃!
她拼命集中残存的意志力,试图重新构筑精神防线,引导体内暴走的力量回归“正轨”。
然而,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这次的力量狂潮带着一种压倒性的、不容置疑的“意志”,那意志仿佛直接来自“心核”本身,充满了原始的、蛮横的、却又带着奇异吸引力的呼唤——“来…过来…回到…这里…”
汗水浸透了她的额发和后背的衣物,冰凉地黏在皮肤上。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些许对抗剧痛的微弱分散。
她调动起卡珊德拉训练中教过的、应对极端精神冲击的呼吸法与意念锚定技巧,想象自己是一块投入怒海的礁石,任凭浪潮如何拍打,我自岿然不动。
这很艰难,体内的“兽”在咆哮,外界的“呼唤”在蛊惑,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刀尖上行走。
就在她与体内暴走的力量及外界恐怖的呼唤艰难拉锯时,她手腕上那台经过多重加密、一直保持静默状态的便携终端,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轻微的、与常规提示音截然不同的、如同水滴落入深潭般的“叮”声。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那巨大的嗡鸣与痛苦的挣扎,传入她的耳中。
是莉莉丝?还是维克多留下的某种预警?亦或是…“影刃”发现了紧急情况?
星璃勉强分出一丝心神,用颤抖的手指点开终端。屏幕亮起,没有发信人标识,没有文字信息,只有一幅极其简洁的、动态的幽蓝色能量谱图。
图谱中央,代表“深渊回廊”核心区域能量读数的曲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斜率,近乎垂直地向上飙升,远远突破了图表预设的正常阈值上限,并在屏幕边缘化作一片刺目的、不断扩散的猩红色警告区域!
旁边,一行小小的、由不断明灭的数据点构成的文字,如同风中残烛般浮现:
“活性急剧异常升高…超出观测模型百分之三百…预计…四十八小时内…进入…‘超频脉冲’状态…路径稳定性…归零…‘窗口’…可能提前…或…消失…建议…立即行动…或…永远放弃…”
信息的来源,那简洁到冷酷的数据风格,那对“超频脉冲”、“路径稳定性归零”等专业术语的运用,以及那最后近乎“通牒”般的建议…是莉莉丝。
也只有她,能如此实时、如此精准地捕捉到“心核”的异动,并以这种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方式,将最终的选择权,再次冰冷地抛到星璃面前。
“超频脉冲”…“路径稳定性归零”…星璃盯着那几个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这意味着,如果“心核”真的进入那种状态,不仅莉莉丝提供的遗迹路径将因为空间与能量结构的剧烈畸变而彻底失效、变得极端危险,甚至连“星海漫游者”预测的“深谷”窗口也可能不复存在,或者变成更加狂暴、更加不可控的能量乱流漩涡!
到那时,别说接近“心核”,恐怕连“深渊回廊”外围都会变成生命的绝对禁区!
而“建议立即行动…或永远放弃”…这冰冷的陈述,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与等待的可能。
没有时间了,没有更多准备的余地了。“心核”的异常活跃,如同一声不容置疑的、最终的总攻发令枪。
要么,现在就出发,在情况变得更加不可收拾之前,在路径尚未完全崩溃、窗口尚未彻底关闭之前,赌上一切,冲向那个正在发出狂暴呼唤的核心;
要么,就此放弃,永远失去触及真相、完成哥哥遗志、乃至决定自己命运的机会,然后在各方势力的围剿、以及“心核”可能引发的、未知的更大灾难中,被动地迎接结局。
星璃猛地抬起头,布满冷汗的脸上,最后一丝因痛苦而生的扭曲,被一种极致的、近乎燃烧的平静所取代。
眼眸深处,那抹因共鸣而闪烁的磷蓝色光芒,此刻不再混乱,反而凝练如两颗冰冷的星辰,倒映着终端屏幕上那片刺目的猩红。
体内的剧痛与力量的躁动依然存在,但她已不再试图强行压制,而是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接纳了它们。
她明白了,这股无法抑制的共鸣,本身就是“钥匙”与“锁”之间最后的、最直接的连线,是指引她方向的、疼痛的灯塔
。逃避或抗拒,只会加速自身的崩溃。
唯有前行,直面那呼唤的源头,才能找到终结这一切——无论是终结痛苦,终结谜团,还是终结自身——的可能。
她关掉终端的屏幕,那片猩红的警告与冰冷的选择隐入黑暗。
她缓缓地、有些吃力地,但异常坚定地,从床铺上站起身。身体因为刚才的剧烈对抗而微微颤抖,但脊梁挺得笔直。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整齐摆放着她早已准备好的、最低限度的装备:
一套强化了灵能抗性与基础维生功能的轻型贴身护甲,几枚高能量浓缩口粮与医疗包,那台加密数据板,以及…几件维克多早期留给她的、用于干扰基础监控与物理门禁的、不起眼的小工具。
她没有去动“影刃”提供的那些重型武装,接下来的路,不属于正面战场,属于阴影、数据与意志的较量。
她快速而沉默地换上护甲,将装备逐一检查、固定。
动作平稳,没有丝毫迟滞。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藏身了数日、此刻却显得异常陌生与空旷的安全屋。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计划、推演、焦虑与决断的气息,但现在,这些都成了过去。
她打开内部通讯,连接“灰烬”队长。频道几乎在瞬间接通。
“灰烬队长,”
她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出,平静,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之前商讨计划时的冷静截然不同,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锋利,
“计划变更。‘深谷’窗口可能提前关闭,外围防线压力剧增。我需要在三十分钟内,抵达‘废矿道’七号预设汇合点,与渗透小组会合。原定后续行动,提前至汇合后立即开始。
外围一切,交给你了。没有我的明确指令,无论内部发生什么,严禁任何人跟随进入‘回廊’范围。如果…如果我七十二小时内没有返回,或收到我的最终撤离指令,你们立即按预设方案二,全员撤离,无需等待。”
通讯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然后,灰烬那低沉平稳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质疑或劝阻:
“明白。行动计划变更确认。三十分钟,七号汇合点。渗透小组已就位。外围指令已接收。祝…行动顺利,星璃小姐。”
通讯切断。星璃将必要的装备背好,最后深吸一口地下掩体那冰冷、带着尘埃与金属味的空气,然后,毅然转身,走向安全屋那扇厚重的、需要特殊指令才能开启的合金气密门。
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门外,是昏暗的、通往“废矿道”深处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狭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传来“影刃”队员如同鬼魅般移动时、几乎微不可闻的声响,以及远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来自“深渊回廊”方向的、低沉而狂暴的能量嗡鸣。
她知道,踏出这扇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所有准备,所有计划,所有或明或暗的期待与杀机,都将在这条通往深渊的路上,迎来最终的碰撞与裁决。
风暴不再是将至,它已然降临,而她自己,便是那义无反顾、投身其中的、最核心的闪电。
后文,那决定无数命运走向的、终极的篇章,就在她迈出安全屋、身影融入通道昏暗光影的瞬间,于无声处,轰然奏响了第一个、沉重如命运心跳般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