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砾?废墟?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微微的陷落感。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或者说,一切事物的形态都融为深邃而纯粹的黑色。唯独属于我的部分却清晰可辨,这意味着此处并非没有光,只是周围过于幽暗,连光线都无从反射。
我试着拾起脚边不知名的物件,稍一用力,它便无声地碎成粉末。那手感难以形容——像是潮湿的面粉块,碎裂后却莫名黏手,甩也甩不掉,隐约带着腐坏般的触感。从轮廓判断,大约是寻常卧室里的小物件。
我不知道这个空间的边界在哪里。是一个房间?还是整个世界?
无色,也无味——这该算“好在”吗?没有光源,唯独我身上带着微弱的反光;万物仿佛都在缓慢变质;除了模糊的轮廓,什么都无法辨认。一切都脱离了我所熟知的逻辑:我处于怎样的状态?还要被困多久?这种彻底的未知,有意将我逼向名为“绝望”的情绪。
依照常理——我在脑海中快速检索——大致浮现出两种可能的剧本:
剧本一:
我的意识被人强行劫持,囚禁在这片精神空间里。对方利用我的精神……
接下来就该这样发展吧:这里没有时间概念,我在无尽的囚禁中被反复磨损;每当我崩溃,记忆便被重置。通过无数次推演,最终召唤出某种高维存在——毕竟,我的身份绝不普通(自认为)。
动画里都是这么演的!
剧本二:
这里就是我的心象空间。
按动画定律,此刻应该出现一个与我样貌相同的人,说出“我就是你的×××”“接受命运吧”之类的台词,接着上演几集自我攻略的戏码。高潮处,不是我接纳对方、获得力量,就是彻底黑化、惊天逆转。
顺带一提,我常把这类桥段,和那种“未来人突然空降,一眼看穿全局,先解决无敌对手,再揭露所有阴谋”的剧情,统称为变相的“机械降神”。
平行世界论暂且不论——若一个人内心能模拟出人格完整、可独立交流的个体,那与其说是自我攻略,不如直接诊断为人格分裂。
……扯远了。
「只是……」
如果这真是我的心象空间,难道我的灵魂底色……竟如此黑暗吗?
深邃、濒临崩塌的漆黑世界。如果这就是我内心的真相……
「对不起啊,玛丽、莉莉娅……原以为和你们在一起就已足够,没想到我真正的归宿竟是这里!
将世界化为腐朽,让万物凋零——这就是获得力量的代价吗?这就是得到灭世魔女身躯之人的末路吗!
该死的维瑟,竟把世界变成这样……我所深爱的世界啊!
总有一天,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想毁灭世界了?退一万步,就算我真有计划——你才复活几天?现在下定论是不是太冤枉人了?」
「哦,你在啊?」
「你早就发现了吧!」
我转过身,眼前是记忆中分毫不差的维瑟。毕竟四周除了黑暗(以及一直默默旁观的她),空无一物,我其实早就察觉她的存在。甚至可以说,她在我到来之前就已在此等待。
这是一场梦。
从“醒来”的那一刻起,我就隐约察觉了异样。
因为半个月前,我已见过类似的场景。
该说类似吗?那一夜,维瑟构筑的是纯白空间,更像一座没有边际的白色房间。而今晚,只有望不见底的黑暗,同样无垠,却多了些无意义的摆设。将两者粗暴归类倒是直观。
维瑟大概早在我出现前就已等候在此,并在我沉思时一直隐藏着自己。按她的作风,多半会等到我四处摸索、一无所获、颓丧绝望之际,才忽然现身,成为黑暗中唯一的光,透露些关键信息——至于真假,全凭她的心情。依她的性子,假消息居多。
就像那个晚上一样。
全看她的心情:
心情好:杀得多,杀得果断,给个痛快。
心情差:杀得少,杀得漫长,生不如死。
这家伙从任何角度看,都是个无可救药的女人。
「所以呢?不是说上次已经是最后一次潜入我的梦了吗?」
「别说得像我自愿把一切都托付给你似的。如果我真能随意进入你的梦境,那我宁愿一年到头每夜都来骚扰你——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哪天把你逼到精神崩溃,说不定还能拿回身体控制权呢。」
看来她对身体的干涉力已经微乎其微。
「况且,这种程度的空间,对劣等生物而言或许还算不错,但若是我出手却做出这种残次品……我宁可自我了断。」
「劣等生物……不会是在说我吧?」
「鉴于你现在占着我的身体,你的地位暂定为下仆……顺便一提,如果没有这个前提,你大概只能算大肠杆菌。」
「……」
转念一想,自那晚之后,如此正式地面对面还是第一次。
不禁回想起与维瑟相识至今的经历——明明才二十几天,却仿佛已相处了很久……
我不由露出释然的微笑,与她的过往一幕幕浮现:
我们的相遇;
她将我背刺;
被她从后方贯穿心脏,沿着脊柱蔓延全身的剧痛;
她指使莉莉追杀了玛丽二百年,直到半个月前对方才勉强逃脱(错误记忆,但五年前的事确凿无疑),又害得无辜的莉莉娅遇刺(而且即使未与我们相遇,莉莉娅依旧注定会死,甚至无人知晓,话说追根溯源还是因为我激活了真祖追踪罗盘)。
“等等,我是不是有点恶意揣测了?”我反思着,试图朝积极的方向想。
维和托姐弟的事暂且不论,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但造出奇美拉那样的怪物,纯粹是她的恶趣味。
想来想去,额角青筋已微微突起。总该有些美好的回忆吧?!
她苏醒后第一件事就是伪造照片(并非伪造),引发一场至今未解的乌龙(纯属甩锅,且当事人乐在其中);因为只能与我交流,一旦我不理她,就会用电击逼迫我回应她;她对现代世界充满好奇,便威胁我替她搜集信息。起初她逼我给她念书,但她阅读速度极快,几秒一页,我怎么可能整天翻书?若未及时响应,又是电击。多次妥协后,终于变成现在整日煲影视粥的状态——她似乎还挺满意。而且每当提及这些,她总是一脸自豪。
确认了,确实没有任何正面回忆。
是啊,过往种种,我面对维瑟时最频繁、最真实的想法到底是——
(揍她一顿!)
我暗自握紧拳头,积攒的情绪让青筋跳动。我高举右拳,蓄势待发——
「怎么了,不打我吗?难得的机会,我以为你会把旧账一次清算了呢。」
「这可是我自己的身体,我为什么要伤害它?(抱胸扭头)哼!」
「你的身体原来不长这样吧?而且我很清楚,你心里早模拟过无数遍痛揍我的场景了。」
「果然这些也被你窥视到了吗……」
维瑟,或者说苏蕾塔·焉德,与“薇娅”的区别仅在于“年龄段”不同——甚至这一点都存疑。据克拉丽丝所说,“薇娅”已是这具身体的成长极限。但仅凭这点差异,就足以让我认定“这不是我”。可这并不构成不动手的理由。
原因很简单——
我垂下目光,注视这双早已熟悉的手,以及这具比“薇娅”更熟悉的身体。
现在的我并非“薇娅”,而是“修”,“薇娅”最本质的形态。
原因仅此而已。“薇娅”即便用尽全力也无法对人造成实质伤害,虽然一旦全力出手,我的怒气也会自然消散。但现在的我是“修”,若真打下去,她或许真的会受伤。
该死,面对那个曾轻易屠戮整个种族的“圣女”,到了真正对峙的时刻,我竟担心会打伤她。
明明自己才是最脆弱的那个,却对最厌恶的人起了怜惜之心!
「我也真是没救了……」
「嗯嗯,在‘没救’这一点上我也深表赞同!」
「别人自怨自艾时能不能别插话……」
我用力挠着头皮,试图说服自己真想揍她,但在反复自我剖析后,连那份怨恨都变得可疑起来。
「我真是个笨蛋!!!!!」
「嘛……这也不完全是坏事吧?」
「我觉得糟透了……明明盘算了这么久,机会来了却畏手畏脚……」
「……至少说明,你内心深处仍将自己视为男性,不是吗?看你最近的状态,我还以为你连灵魂都彻底雌化了。」
暴击!而且从维瑟的语气判断,这并非嘲讽,而是真心的安慰——大概。
「再怎么说,我也不至于内心彻底女性化吧!」
「那你把之前的言行代入现在的身体试试?」
*脑内小剧场*
……
*小剧场强制终止*
大脑直接熔断了这段模拟——原理类似PTSD患者为保护理智而删除痛苦记忆。
这类邪念必须抹除!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求你别说了维瑟大人!我不讨厌你了行吗?别再给我植入不存在的回忆了!」
(像蛆一样扭动)
……
三分钟后
看来除了身体,我的心智也多少受到了她的影响。
这一点与我内心某处认知一致:许多转生题材作品常讨论“心理年龄远高于外表”的议题,但我始终觉得,心理年龄只影响处事方式,而人的本质仍由身体状态——“自我”——决定。并非没思考过这些,只是“不再是我”的恐惧太过真实。
「不过我也多少受了你的影响……算了,现在说这些没意义。」
单方面的窥探……至少也让我看看她的内心平衡一下啊。
维瑟本就是从不显露真实想法的人。虽然她总说“只能读到我允许的部分”,但实际情况我无从得知。无法想象我的内心被她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算了……从你身上也得不到什么有用信息……」
我凭着直觉缓缓移动。
「嗯?开始逃避了?」
「我可没你这么闲。」
我转身看向仍立在原地的维瑟,将手探向胸前,向她展示项链。尽管身体状态与“薇娅”完全不同,与现实也难寻逻辑关联,唯独这项链——已与过去不同——依然佩戴着,仿佛与灵魂绑定。
「跟你耗太久了。从我来到这里,它就一直在引导我往某个方向去——不是强制牵引,也没有可见箭头,只是意识中接收到明确的暗示,且我知道这暗示来自胸前的项链。」
「哦?果然那晚也是……?」
我默默点头。
没错,和遇害那晚的感觉一样。早在结界之外,项链就已给出暗示,引导我移动。结果不必赘述。没想到此刻,这感觉会再度浮现。
「你就在这儿慢慢享受成果吧,今天算你赢了,下次我会报仇的!」
我故作赌气地猛然转身,跺着脚往前走。但周围的一切都脆弱不堪,稍用力就会粉碎,跺脚发不出声响,只踩出一个浅坑。为了表现出怒气,我还是忍着别扭感继续跺脚前行。
「跺脚的样子也很女孩子气哦。而且……(轻轻抬手)」
“轰!”
惊雷劈落,不偏不倚击中我的头顶,瞬间将我炸翻。但这是在梦里,没有“昏迷”一说。我被电得焦黑,口吐黑烟——经典搞笑动画的吃瘪场面。强烈电击使我全身抽搐,不过片刻,身体又恢复如初。
「现实里我竭尽全力也只能施加精神层面的电击,但在这里,难得你我状态对等,施展原本的能力可不受限制哟~毕竟这是梦境嘛。」
「维瑟!!!」
……
……
维瑟:「反正也没别的事,聊点什么吧?」
【白天不是闹够了吗?还有什么非得现在说的?】
维瑟:【关于“我”的全部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