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十六年前发生的,我那时候十五岁。一场战争开始了,大国之间的斗争,打得地动山摇。我住在麦斯村,从小在这里长大,但是,第三区的西北部是离边疆最近的地方,村里的大人很快就被迫强制服了兵役,去往前线。可是村子离战场太近了,站在村后的坡上就能看到战场上厮杀的情景——大型伤害性魔法不间断地爆破、轰鸣,那个曾被村里孩子放风筝的地方变成了红色河流,火焰将那一带烧得寸草不生,打仗的轰动严重影响到了村里人的生活,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那时候我是村里留下的最大的孩子,因为法律规定十六岁就得服兵役了,十五岁的我逃过一劫,但作为最大的孩子。我必须想办法照顾村里所有的孩子。我带着孩子们走了一天半,在四十公里外找到一座宅邸,宅邸的主人是二等贵族,他姓…『百川』,他接纳了我们,在宅邸不远处的树林为我们建了一个临时据点,而且每周都为我们提供物资,我很是感激他,很快便建立了友谊。我常常到他的宅邸为他处理些杂事,为他除草,打扫卫生。我觉得我总是单方面接受他的照顾,为他做些事情也算报答他,但他看见总会指责我,说交给小姐做就好。
战争很快过去了一年,双方战火仍然紧逼,十六岁,我无法再逃过一劫了,必须前往前线。这一年,麦斯村所有上战场的村民都已牺牲,当我抱着必死他的心找到他告别时,他竟告诉我他也要上战场,我劝他别去,二等贵族完全可以远离战场,但他已经决定了,他说他要在战场上传播和平,停止战争,哪怕随时会丧命。他的勇气在我之上,我打心里敬佩他,并决定加入他的计划。
那天晚上,我们悄悄离开了宅邸。他那刚满两岁的儿子在家中熟睡,我心里五味杂陈——抛下自己年幼的孩子前往前线,奉献祖国,这究竟要做多大的勇气与觉悟。然而现实没有给我缓冲的时间,当晚过去我们就被安排了一场夜战。那是我第一次感到死亡在凝视着我,灼热的火球从头顶擦过,在身后爆炸开,大地几番震撼,身后不断有人冲过我,施展着魔法架着剑,我抽出剑迎击,然而一道箭从我的脸颊划过,我愣神在原地,感受到鲜血随着那道子流下,我怕了。可不等我反应,又一支箭从正面射来,在我的瞳孔中打着转。
『要死了』
我下意识这么想,而然一瞬间,一个迅捷的身影从一旁飞速冲来,用剑劈开了那支箭,两个半个的箭从我的两个耳朵呼~地飞过,我吓了一激灵,我看着他,兴奋地叫了他的名字,然而他只留下一句『别那么快死了』就跳上马飞速离去,看着他粼粼的铠甲和帅气的剑技,大概是鼓舞了我,我高举着剑大吼一声,变出防御魔法向前冲击。
——
之后一晃又是一年,我也变得强壮、能战了,这期间他还是放弃了宣传和平的计划,毕竟战场上怎么可能与敌人正常交谈啊。而我与他无话不谈。我也越来越觉得他不像贵族:贵族用自己的权力让自己免于战争,他却主动来到战场;贵族总会将自己的地位与平民划分开,他却与战士们同吃同住,没有丝毫高贵可言;贵族总是文雅温儒,可他却身体矫健,在战场上威风凛凛,大杀四方。
更何况,他的名字在整个丽亚丽,都是人尽皆知的——五年前那场改革,让全国犯罪率骤降13%,是革命家,文学家,政治家,军事家集于一身的存在,所以我对他抱有的,总是敬佩和尊敬。
我常常与他聊到深夜,他从不提及自己身为贵族的荣誉和身份这样的话题,我知道他是在照顾身为平民的我和每一位战友,但我还是很小心地与他对话,我尊敬他,说话总带着敬语,他听到我这样说话总会失落很多,很快便睡去,我却对此不解。我尊敬他,因为在我刻板印象里,他就是本该养尊处优的贵族,我是地位悬殊的平民。
战争还未结束,我开始习惯于沙场,习惯于战争,适应了不断迁移的生活,闻惯了火焰硝烟味,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战士。可有时打扫战场,看到死去战士的无名指上的婚戒,我还是会失眠。
转折是在那一天开始的,距离战争结束还有三个月的时候,战争已经持续四年,他失踪了,我一开始没在意,他之前也有消失两三天的情况,有时他回家看看孩子,有时是他随着自己的心情漫无目的地游走……可一周过去了,我还是没见到他的身影,虽然心里有些着急了,但我还是决定再等等……二周过去,我终于慌乱,和小队成员寻找起来,但找了宅邸、河边、树林、草原、麦田都没有他的身影。我们报告了上级,但上级给的答复是:『贵族本就没有义务参加战争,失踪也没什么可找的』
我愤怒了,那天大闹了上级总部。他说过:不论是牺牲还是凯旋,都会战斗到无法战斗为止。他绝不会食言的,我的直觉感受到他有危险。
之后我常常精神恍若,发愣走神,对各种事都失去了兴趣,在一次战斗中还险些丢了性命。后来我终于打起精神,我决定一定要坚持到战争结束,只要还没见到死去的他,他就有可能还活着,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直到再见到他。那时我还不知道。距离这场战争结束,只剩一个月。
距离战争结束还剩二周,两国终于开始最大化进攻,将国家级战斗武器大量投入战场,企图用最快最猛烈的方式分量出胜利。那是我人生中最阴暗的时段,大量毁灭性兵器投入战场,国家级法师对战场覆盖打击。每日除了爆炸产生的地震和轰鸣,还有那高温烧崩裂着大地。几乎整个国家都能感受到战争的波动。然后,再战争放肆的摧毁下…
惊动了神罚。
距离战争结束二小时,战场上厮杀血溅,刀光剑影闪烁,我战在战场后方,随时准备支援冲击。突然间——道巨雷劈在战场中央。
轰隆——!!
巨大的冲击波直接将战场中央方圆二百米冲成一片空地,战场最外围的我也靠插在地里的剑稳住才没有被击飞。神奇的是,我回过神来,在战场中央作战的战士们竟没有一人因冲击波死去,都被巨大的冲击冲向两边,恰好将两方作战的战士分离出来。那道被雷劈过的中央点,待沙尘散去,个穿着白衣的男人,浑身散发着光,站在那里。在我们愣神时,脑海里竟响起声音:
『汝等凡人!因个人小利大肆破坏吾等星宇,罪不可恶,已断神之文字安宁,加以神罚,不得再犯!」
待脑海中回声散去,神明升上高空,化作一团巨大的光球,不断向外发射小光球,光球如陨石般极速冲下,砸在地上,立刻消失,却引得地动山摇,被砸中的人痛苦地倒,皮、肉、内脏、血管一层层地消失,最后骨架成灰随风飘散。
场面瞬间混乱不堪,人们四散而逃。在最外层的我本是最好逃离的,可,扭头的一瞬,我似乎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 ?』
即使是那一瞬间,我也确信那个背影就是他。我立刻调整方向向刚才那个方向奔去。
哪怕最后一面,神明啊,请让我再见他一次吧!我在人群混乱中寻找他的身影,可人流太大,逆行艰难,又要躲避头顶的光球。我始终没找到他……
在前面~
就在我力量垂微,马上被人流挤走时,一道声音在耳畔响起,为我指路,我屏息凝视,抬起头,用更坚定的目光向前看,迸发出无比的力量,冲过人流,随着那道声音,冲到了雷击中心点,我看见了倒在地上的他。我奔去,跪倒在他的身旁,他奄奄一息地躺着,一把匕首插在他的心脏上,我试图拨下来,可那匕首像长在他的身上一样,不管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我想扛起他赶紧离开,可他却牢牢吸在地板上,我渐渐力竭了。哭声嘶吼,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
「来不及了……」
我听见他微弱的声音,止住哭声,让泪水不止地流下,嗓子哽咽抽漓,听着他的话:
「我的生命,我的牺牲,有了不一样的价值啊~」
「是谁,是谁害了你这样?你去哪儿了!」
他却摇摇头,抬手擦干了我嘴角的血:
「好想看着涟长大,好想再多给他一点父爱……」
他的声音沙哑十分,泪水终究顺着脸颊渗入土地。
「我想拜托你件事,就告诉涟,我是战死在沙场的…还有,替我为涟过完生日吧!我应该撑不到能回去了,我想想……好像就是…下…周——」」
——
他微笑着,渐渐化作一束光,被吹散在了风中。那一刻,阳光突照下来,累积了三年的战火硝烟,终于迎来了解放,我看到他的手上握着一个纸条,化作光芒散去后,那团纸条落在地上。
我打开,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一直认为你是我的挚友』
神罚结束,天空的黑云渐渐散去了,一道又一道阳光射下,残破的战场被照亮。我攥着那纸条,靠在他的惠有剑上,嘶吼着痛哭的泪水一滴滴渗入土地,将血液稀释了许多。
「结束了——!呜哇啊——结束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战后十天……
我如约为涟过了生日,战争四年,他已经五岁了。我把那家伙的遗物全部给了小姐,并把他的遗言转告给了小姐。之后我常带着涟回到那片战场:
故地可以重游,故人何去何从……
『哇啊~哇!』
我忘了那是什么时候,我牵着涟,在一处废墟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哗啦—哐——
我扒开那堆碎石,一个女婴在缝隙中啼哭着。
「涟,你说啊,要不要把这孩子带回去啊……?」
涟蹲在小溪边玩着水,没有抬头理我。我抱着这个孩子。一阵凉风吹来。我打了个寒颤。几滴淅淅沥的小雨落下,落进小溪里泛起涟漪。
「反正你肯定会说带她回家的。这样吧…我叫你沥,好不好?」
她没回答,在我的怀里熟睡着。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同意了喔?……涟,走了,要感冒了……」
之后一个月,我带着麦斯村村民离开了临时据点,回到最开始的麦斯村,重建了房屋,种上田地。至于那两个孩子…我托小姐照顾了,我希望他们长大的过程中,总能听到的是死去父亲的光荣。
涟有严重的健忘症,他长大后最多只能回忆起七岁的事。
国家为死去的英烈建立了缅怀碑,而他作为战争唯一上战场的贵族,同时是为国家做出优秀贡献的贵族,全国三分之二的参与了他的追悼会,在那条安灵之路上,路两旁挤满了来追悼他的人,人们穿着白衣,为他献上蜡烛和鲜花,灵车在这条充满悲念的路上一直驶到了国家英烈安魂墓园。我站在人群中,没有丝毫显眼,拿着那张纸条,我将它塞入了花束中,献给了他。
我再没去过宅邸,但还是常常到那片战场散步,我想在寻找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我当了村长,我维护村子的和平秩序,又过上日复一日的生活。
直到不知多少年过去,有一天,一辆陌生的马车停在村子大门前,上面下来的人让我愣住了,我不知他还能否想起我,但我永远忘不掉他的脸。
「你是什么人?」
……
——
阳光洒在我身上,我从未如此愉快过,哪怕鲜血灌进肺里,哪怕内脏在体内坏死地蠕动,我还是笑着——模糊的视线里,他站在我的面前笑着。
「你…原谅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