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石巨人那由无数墨块拼凑而成的手掌，缓缓收紧。
“呃……”
被它抓在手里的那个新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像一个被捏爆的墨囊，整个人瞬间爆开，化作一滩浓稠的黑色墨水，顺着巨人指缝流淌而下，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风，仿佛都静止了。
“死……死了……就这样……没了？”折扇青年手里的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那滩还在冒着泡的墨水，嘴唇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
所有人都蜷缩在自己的藏身地里，生怕让那怪物找出来。
巨人那没有五官的脸，缓缓转向了唯一站在场上的辰月煌…
……
“呃……”
那个被“捏爆”的新人——王二，意识从一片黑暗中浮上来时，发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片过分柔软的草地上。
头顶是蓝天白云，鼻尖是青草的芬芳。
和刚才那条阴森恐怖、满地墨水的巷子，简直是天堂和墨池的区别。
“我……我没死？”他猛地坐起，胡乱摸着自己的脸和胳膊，完好无损，连衣服都没破。
“体检费一百信用点，麻烦结一下账，支持扫码。”
一个慵懒又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王二吓了一跳，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类似“云中观景台”的地方。台下云雾缭绕，仙鹤翩飞。
而面前，赫然摆着一排……古典红木办公桌，跟银行柜台似的。
桌后坐着三位气质迥异的镇魔司人员。
正中间，白发白须、面如古铜、不怒自威的老者，胸前名牌刻着：【监察部·人事评估长老·齐狩】。他正慢悠悠地盘着两颗锃亮的铁核桃，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
左手边，一位戴着金丝眼镜、面无表情的年轻狐妖女子，名牌是：【承宣司·心理评估专员·红药】。她纤细的手指正以残影级速度在平板光幕上敲击，镜片反着冷光。
右手边，那位翘着二郎腿、端着一杯还冒热气的拿铁咖啡、狼首面具遮脸但浑身散发着乐子人气息的，正是罹无殇。
他的名牌更“个性”，像是自己用马克笔涂鸦的：【监察部·乐子人·王牌】。
“长、长老！罹，罹大人！”王二吓得舌头打结，下意识就想跪，却发现膝盖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
“别跪。”红药头也不抬，声音平直得像AI朗读，“《镇魔司新晋人员试炼暂行条例》第三章第七条，淘汰者需接受即时评估与心理疏导。坐。”
她指尖一划，一张孤零零的塑料小圆凳“吱呀”一声滑到王二面前。
王二战战兢兢坐下，屁股只敢挨三分之一。
齐狩长老停下盘核桃，捋了捋雪白的长须，上下打量他，叹了口气，声音洪钟般响起：
“王二，是吧？枫胤城本地人，妖族，獾精，原职业……外卖骑手？”
“是、是的长老！”王二条件反射般挺直腰板，脱口而出招牌话术，“我送餐最快！连续三个月零差评！客户满意度五星…”
齐狩摆摆手示意他打住。
“所以刚才，你第一反应为什么是往死胡同里猛蹿，而不是发挥你的速度优势，尝试迂回，或者——”他顿了顿，铁核桃“喀”地一捏，“吼一嗓子提醒你后面那群队友？”
王二：“……呃。” 他额头瞬间冒汗。
红药推了推眼镜，将平板光幕转向他。上面正是他被巨人抓住前十秒的慢放高清镜头，连他脸上惊恐的毛孔都清晰可见。
“数据显示，你当时完全有机会向左后方商铺转移，或高声示警。但你选择了直线冲刺，并且试图徒手攀墙。”
她的声音毫无波澜，但每个字都像小针扎人。
画面里，王二像只受惊的獾子一样猛冲，然后对着滑溜溜的墨墙又抓又挠、双脚乱蹬，场面一度十分滑稽且绝望。
王二脸涨成了猪肝色：“我、我当时太慌了！那怪物那么大！我、我就想跑……”
“且慢~”罹无殇喝了口咖啡，慢悠悠地举手，像课堂提问。
齐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罹无殇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身体前倾，面具下的目光似乎带着戏谑的洞察：
“放弃稳定的外卖工作，跑来镇魔司搏一个‘高风险高回报’的编制……这决心，罹某佩服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玩味，“不过，镇魔司是干什么的，你来之前没打听过？还是觉得……自己跑得快，怪物就追不上？万一出事，反正有队友垫背，还有个挺猛的龙族顶着？”
王二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罹无殇的话像冰凉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当时那点侥幸和自私的小心思。
“职场大忌啊，小王同学。”罹无殇摇摇头，语气“痛心疾首”，但翘着的二郎腿和重新拿在手里的咖啡杯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情。
“这要是在真任务里，你这行为，我往轻了说是临阵脱逃，往重了说……”
他“啪”的把咖啡杯往桌上重重一搁。
王二后背的冷汗“唰”地湿透了夹克。
“另外，”红药无缝衔接，调出另一份光幕数据，念经般汇报。
“心理评估显示：抗压能力C-，临场判断力D+，团队协作意识……暂无有效数据支持。”
她终于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狐眸平静无波：
“简而言之，不适合一线战斗及高危协作岗位。至于你提过的外送业务，承宣司下属的‘后勤物资配送科’或许有岗位空缺。”
“后勤……配送？”王二眼睛猛地一亮！听起来比跟怪物肉搏安全一万倍！
“但是，”红药手指一划，光幕列出条款。“实习期六个月，工资是正式专员的三分之一，不包住，有食堂补贴。转正考核包括：准时率、货损率、客户满意度，以及——”她顿了顿。
“至少掌握一门基础防护或治疗术法。我们送的偶尔是危险品或急救物资。”
王二刚亮起的眼睛又迅速黯淡：“还、还要学法术？我灵力天赋……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才去送外卖的……”
“那就去考个‘特种交通工具驾驶资格证’。”齐狩长老揉着太阳穴，接过话头，声音透着疲惫。
“飞梭、地行兽、甚至小型传送阵维护，现在都缺人。不过考证费用自理，培训周期起码一年，而且——”
他深深看了王二一眼，“视力、反应、空间感要求极高，淘汰率七成。你自己琢磨吧。送客。”
红药“啪”地合上平板，“淘汰确认。请于今日内前往人事部办理离司手续，并归还试炼制服，另外承宣司有免费心理疏导热线，需要吗？”
“等等！等等！”王二急了，猛地从塑料凳上弹起来。
“就这么……结束了？我、我还能不能再试一次？我保证下次不慌了！我反应真的快！我送外卖从没超时过！我认路一流…”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几个人拖走了。
罹无殇轻轻放下咖啡杯，陶瓷杯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规矩就是规矩。镇魔司的试炼不是游戏，兴许你明年还能再来试试。”
王二像被抽走了骨头，任凭镇魔司专员将他扶下台阶。
“哦，对了。”罹无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观景台边缘那面巨大的、水波粼粼的玄光水镜，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看戏的轻松。
“既然来都来了，不如……看看你的‘前队友们’，现在怎么样了？”
水镜中，画面一阵涟漪，随即清晰——
正是那条墨色深巷。
辰月煌独自一人站在巷中，面对如山般堵路的墨石巨人，仍旧岿然不动。
而他身后那些躲藏的店铺里，有人影在瑟瑟发抖，有人影正偷偷摸摸往后门溜……
王二怔怔地看着水镜中那个孤独却挺拔如松的背影，再回想自己刚才那番连滚带爬、只顾逃命的狼狈，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酸涩、羞愧、侥幸、后怕……乱七八糟混成一团…
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拯救世界。
而他这种人，能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一份安稳的“后勤配送”工作，或许就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