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石巨人的阴影,如倾塌的山岳般笼罩而下,巷子里的光线被吞噬殆尽。
辰月煌站在巷心,玄衣之外那件滑稽的红黑夹克,在无声的压迫气流中竟纹丝未动,衣摆连一道多余的褶皱都未掀起。
他缓缓抬起右臂,动作慢得像在抵抗某种无形阻力。五指张开,停顿一瞬,又缓缓收拢成拳——
一个简单到近乎笨拙的握拳。
没有灵光乍现,没有气劲勃发,连衣袂破风的声音都欠奉。
只有指节一根根收紧时,发出的细微 “咔…嗒…” 声,在死寂的巷中清晰得像是骨节在吟唱。
“嚯?”齐狩长老盘着铁核桃的手停了下来,雪白的长眉微微一挑,“这小子,定力倒是够沉。面对墨石傀这等声势,寻常新人怕是连站都站不稳,这是谁的部将。”
他面前的玄光水镜正以完美俯角锁定巷中画面,光影流转,堪比顶级直播机位。
“新人,辰月。”罹无殇嘬完最后一口咖啡,顺手给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登记的是有龙族血脉的散修。算是……墨钰女士特招进来的。”
“龙族血脉?”齐狩手里的铁核桃“喀”地轻碰,发出金石之音,“这年头,纯血龙族近乎绝迹,混血也多是稀薄不堪,令人唏嘘。”
“至于特招……”老人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看透世事的淡嘲。
“镇魔司每年‘特招’进来的关系户、天才、怪胎,能塞满一整列地轨飞车。最后真能留下来、顶得住事的,又有几个?”
“根据丙级魔物‘墨石儡’基础数据模型推演。”红药推了推金丝眼镜,指尖在光屏上划出残影,语速平稳得像在朗读说明书。
“其单次掌击的瞬时冲击力,约等于一辆以标准巡航速度前进的‘重山-III型’货运飞梭正面撞击。虽然此为墨钰大人以水墨术法复现的仿造体,威力仅为缚魔狱收容原版的四分之一……”
她顿了顿,镜片反过一道冰冷的弧光。
“但以受试者‘辰月’目前登记在案的‘问道初窥期’身体强度数据模拟,正面承受该冲击的重伤概率为51%。”
“红药阁下也不看好他么~”罹无殇手里的空杯不知何时又被注满,热气袅袅。
红药头也不抬:“本司只依据现有数据与概率模型进行客观推演。‘看好’或‘不看好’,属于无效情感判断,不纳入风险评估体系。”
“啧啧啧。”罹无殇拖长了音调,那点子调侃几乎要顺着声音滴下来。
“以‘通情明心’ 著称的狐灵司,培养出来的精英专员,却是个行走的铁算盘,世道真是变了~”
“罹无殇。”齐狩长老瞥了他一眼,声音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注意言辞。各部门精诚合作,方是镇魔司立身之本。”
“齐老明鉴,属下可没刻意引战~”罹无殇举起双手作无辜投降状,但狼首面具下的嘴角,肯定已经咧到了耳根。
“属下只是感慨,镇魔司能运转到今天,光靠冷冰冰的数据和概率……那可镇不住真正的‘邪门’。”
他话音将落未落——
墨石巨人那由无数尖锐墨块拼接而成的巨掌,带着令人牙酸的 “嘎吱” 摩擦声,卷起腥风,朝着辰月煌当头拍下!其势如山崩,其速如雷落!
劲风压得辰月煌额前几缕碎发紧贴皮肤,脚下古老的青石板寸寸龟裂,碎屑逆空浮起!
然而,他没退。
非但没退,在那遮天蔽日的巨掌阴影即将合拢、死亡气息已喷吐到鼻尖的最后一刹——
他反而迎着沛然莫御的力势,向前踏出了一步。
只是简单、甚至有些迟缓的一步。
下一秒巨掌砸地,如陨星坠击。
烟尘与墨色碎屑弥漫,瞬间吞没了辰月煌所在的位置。
“嗯?”齐狩的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
红药敲击光屏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1秒。
罹无殇端着咖啡杯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烟尘未散。
水镜画面中,墨石巨人拍击之处,只有一个深深的、边缘流淌着浓墨的掌形坑洞。
下一秒。
在墨石巨人那由厚重墨块组成、却相对脆弱臃肿的肘关节后方,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显现在烟尘之中…
正是辰月煌。
他不知何时,竟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借着掌风与烟尘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至巨人攻击盲区!
此刻,巨人一掌拍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庞大的身躯因惯性而微微前倾,正是重心最不稳的瞬间——
辰月煌只是原地抬腿,拧腰…一记毫无花哨、甚至有些古朴的侧踢,狠狠踹在巨人肘关节处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墨色裂隙上!
这一次的闷响,带着某种结构彻底崩坏的脆裂之声!
墨石巨人那粗壮如殿柱的前臂,竟从肘部应声断裂。
无数失去灵力维系的墨块如决堤般哗啦啦坍塌散落,砸在地上,化作一滩滩失去活性的浓墨。
巨人庞大的身躯因这突如其来的失衡而剧烈踉跄,另一只完好的手臂本能地向后胡乱挥舞,却只扫中一片残留的烟尘与自己的断臂碎屑。
观景台上。
“他?!”齐狩长老的身体猛地离开了座椅靠背,手中铁核桃“喀啦”一声被捏得死紧。
“这是什么打法?!”
红药的狐耳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迅速划拉平板,水镜画面立刻切入高速慢放与能量轨迹分析模式……
众人这才看清,辰月煌自始至终,移动速度都称不上快。
他接近墨石巨人的过程,甚至显得有些笨拙踉跄,几次都像是被巨人挥拳带起的拳风刮得东倒西歪,活像一棵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野草。
然而,就是这种看似狼狈的移动,却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恰好避开致命的正面冲击,并借着对方攻击的势头和扬起的尘埃,完成了一次近乎不可能的迂回贴靠。
“此等身法……”齐狩长老看着慢放中辰月煌那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安全区”边缘的步伐,眼中惊疑更甚,“看似毫无章法,却深合‘借势’‘藏形’之要义……莫不是师承墨玄之那一脉的‘乱笔游身诀’?”
“齐老真是言辞犀利~”罹无殇晃悠着腿,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隔着水镜都能蛐蛐墨上仙的独门秘传~佩服,佩服。”
直到齐狩瞪了他一眼罹无殇才乖乖闭嘴。
画面切回实时直播。
烟尘渐散,辰月煌的身影再度清晰。除了玄衣下摆被凌厉的墨石碎屑划破几道口子,肩头红黑夹克沾了些许污迹,他浑身上下,竟不见明显伤痕。
只是呼吸稍显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宣纸天空”透下的微光中泛着晶莹。
然而,方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躲避与反击,对他这具灵力尽失的凡人之躯而言,负担绝不算小。
而前方——
失去一臂的墨石巨人,已然陷入彻底的暴怒。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震颤,体表无数墨块如沸腾般疯狂蠕动、碰撞、重组。
断裂的臂膀处,涌现出更多尖锐、狰狞、泛着不祥幽光的墨色结晶结构,如同为野兽装上了淬毒的刃爪。
一股比之前更加阴冷、暴戾的气息,伴随着墨块摩擦的刺耳噪音,如潮水般弥漫开来,瞬间淹没了整条巷道。
辰月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金色竖瞳中倒映着巨人正在异变的恐怖身躯,那亘古不变的冰封面容上,依旧读不出丝毫情绪。
他只是再次,握紧了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