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胤城的霓虹在车窗外拖成色带。
阿尔伯特的纯黑悬浮车切进楼影,像刀片滑进鞘。
暖气烘着古龙水,闷在鼻尖化不开。古典乐从音响里淌出来,淌得太静,静得能听见寅昭晞尾巴尖刮过真皮座椅的纤维。
望昔偏头看窗外。龙丹碎处的疼顺着脉搏一跳一跳,凿着太阳穴。
“您累了。”阿尔伯特的声音从前排递过来,平,稳,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软垫。“路还长,不妨合眼歇歇。”
他侧身,胳膊越过座椅间隙,递来两瓶印着猫爪LOGO的水。
望昔接住。塑料瓶身冰得扎手。
“枫胤是个好地方。”阿尔伯特拧开自己那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没有战乱,没有皇权倾轧,确实是适合偶像产业发展的温床。”
寅昭晞的虎耳抖了抖。
“我漂过不少地方,”阿尔伯特放下水瓶,拇指指腹来回搓着瓶身上凸起的猫爪印。“当年要不是枫胤的渔民把我从浪里捞起来,在下兴许早就葬身鱼腹了。”
他停住,透过后视镜看向望昔,嘴角朝上牵了牵,弧度卡在唏嘘和试探之间。
“所以我热爱这片土地。想让它更好,想给这儿遇到的……‘特别’的朋友,铺条敞亮的路。”
“特别”两个字,他咬得轻,拖得长。
寅昭晞的虎耳朝后撇去。
望昔捏紧水瓶。塑料壳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呻吟。
“阿尔伯特先生,”她开口,声音沉得像块石头坠进井里,“邱月她……当偶像,累么?”
“累?”阿尔伯特笑了。
“梨秋月是块宝玉。累对她,只是抛光的砂纸。她清楚自己要往哪儿走。”
他转过半边脸。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里陷成两口深井。
“您的事,我听说了些。”他切断话头,方向盘一打,拐进另一条道。“望仑仙宗出了魔神代行者,您又不幸爱错了人,宗门也搭了进去。”
他顿住,让沉默在车厢里膨胀了两拍。
“说真的,我替您惋惜。也明白您想借秋月拉宗门一把的心思。”
“我猜,依秋月的脾气,她八成会点头,签合同,把这担子扛起来……”
他停住,倾身向前,胳膊肘架在驾驶座和副驾中间的隔栏上。
“可问题是——”他摘下眼镜,抽出绒布,慢条斯理地擦镜片,动作像在剥开什么。
“您觉着,一个自身难保的千年宗门,配得上‘梨秋月’这仨字么?”
话音砸进车厢,温度陡降。
寅昭晞的尾巴在座椅上“啪”地一抽。
望昔抬起眼,金色瞳孔锁死后视镜。
“您什么意思。”
“意思直白。”阿尔伯特戴回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
“梨秋月现在站的位置,是猫璃家用真金白银和顶级资源一寸寸垫起来的。她的每分钟都标着价。”
他敲了敲车载光屏,调出一份数据流滚动的报表。
“巡演十二场,代言五个,专辑,综艺……时间早切成碎片了。”
“而您提的合作——”他摇头,嘴角挂起丝悲悯的弧度。
“掏不出对等资源,给不了曝光,撑不起回报。唯一能卖的,只剩‘千年仙宗’这空名头,和秋月心里那点……割不掉的旧情。”
他靠回椅背。
“您觉得,猫璃家的董事会,会由着他们最值钱的资产,去填一个无底洞么?”
望昔掐着水瓶,指尖掐得发白。
“所以您拦着她,不让她见我们。”
“不。”阿尔伯特纠正,“我护着她。”
“我会挡开一切会毁掉她前途的风险。包括……那些拖着她坠回过去的‘人情债’。”
望昔瞳孔一缩。
话被引擎陡然加大的轰鸣吞没。
“她不是南宫邱月,望昔小姐。”阿尔伯特最后那句像冰锥,凿进她耳膜。“她现在是梨秋月。”
车身猛地一斜,拐进一条暗隧道。霓虹被瞬间抽干,只剩仪表盘幽蓝的光爬在阿尔伯特侧脸上。
“过家家的游戏该收场了,我希望您能认清现实,不要再做不切实际的美梦。”
寅昭晞虎尾一甩,身体前扑:“喂,你——”
“昭晞…”望昔的手按在她膝盖上,指尖冰,力道却沉。
她没看寅昭晞,只盯着后视镜。
“阿尔伯特先生,”望昔开口,声音像在碎玻璃上碾过,“您刚才说……‘护着她’。”
她让“护”字在寂静里悬了两拍。
“既然您已知道我与她的关系,那我便直说。”
“邱月是神鳞境弟子,我是她师姐。我……有权带她回去。”
寅昭晞一把将她拽过来:“师姐!你疯啦?!不是说只谈合作吗?!怎么变成抢人了?!”
她力道没收住,望昔被扯得朝前一扑,龙角“咚”一声磕在车窗上。
车厢静了。
只剩引擎低吼,和悬在半空的小提琴尾音。
阿尔伯特没回头。
“目的不简单……嗯。”
他重复寅昭晞的话,尾音拖得又慢又长,像在品尝陌生词汇的滋味。
“这倒有趣了。”
他按下中控台某个按钮。
“咔嗒。”
极轻的机械锁扣声。
四扇车门,连后备箱,同时扣死。
寅昭晞虎耳绷成三角,瞳孔缩成线。她拧身去抠车门把手——
纹丝不动。
“省省力气,小老虎。”阿尔伯特的声音飘来,平稳无波。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瞥她一眼。
“顺带一提,内部氧气是独立循环。你就算把肺吼炸,外面也听不见半点动静。”
望昔撑起身,额角红了一小块。她没揉,缓缓吐出口带腥味的浊气——龙丹裂痕又渗了一缕。
“阿尔伯特先生,”她声音更哑,却奇异地稳,“锁门,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阿尔伯特转过了头。
不是整个身体,只脖子转了九十度,下巴微抬,让仪表盘蓝光铺满他整张脸。
“有些话,适合在绝对私密、绝对安全的环境里,慢慢聊。”
他手指在方向盘侧面的触控板上一滑。
古典乐停了。
换成一种极低频的“嗡嗡”声,像深海鲸歌的最低音部,沉甸甸压在胸口。
寅昭晞喉咙里滚出不适的低吼,尾巴毛炸开一圈。
“别紧张,一点小手段。”阿尔伯特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点歉意。“只是确保我们的谈话……不会被不该听的人‘旁听’。”
他目光转向望昔。
“您若真觉得她愿跟您走,在下不拦。”
寅昭晞愣住。
“只是要提醒两位,”阿尔伯特继续道,笑容无懈可击,“梨秋月,不会跟你们走。即便见了本人,答案也一样。”
车缓缓停稳。
“据我所知,神鳞境在就在几百年解散,秋月也正是因此摆脱了对各位的依赖,独自来枫胤城打拼。”
“所以在这眼下,我不建议各位去说那无意义的道理。”
两人抬眼,透过车窗,看见星耀娱乐偶像签售会的巨幅海报,梨秋月的笑容在霓虹下亮得刺眼。
车门锁“咔”一声弹开。
“抱歉,秋月小姐没时间接受私人问询,所以在下斗胆自作主张。”阿尔伯特推门下车,绕到后座,亲自为她们拉开车门。
“只能请两位委屈一下——”
他微微躬身, 看向签售会入口排起的长龙。
“从正门排队了。”
没等寅昭晞朝他哈气,他就已经转身朝员工通道走去。
“被做局了师姐,师姐?”寅昭晞回头,发现望昔跟丢了魂似的杵在原地,额角那片红在霓虹下泛着暗光。
“唉…”寅昭晞知道她心里堵着东西,只能拽起她的胳膊,拖着她往队伍末尾蹭。
“师姐别泄气啊,先见着面再说,救宗门说不定还有戏喵……”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那声被妙掌带偏的“喵”几乎含在喉咙里,被淹没在粉丝嘈杂的喧嚷声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