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一楼是个巨大的环形平台。雕花木栏外,能望见很远——包括那片正在异变、翻腾如墨沼的长盛街。
几十个穿着红黑夹克的新人缩在墙角、桌底、楼梯背面,脸上糊着墨汁和汗,眼神里还残留着逃命的惊恐。
但有些人已经“活”过来了,扒在栏杆边,对着楼下街面那些还在“伏昼”里连滚带爬的身影指指点点,压着嗓子嗤笑:
“看那个!蹿得跟耗子似的!”
“啧,刚才那组栽水里了,指定没戏。”
“还好咱们腿快……”
向晚晚没理这些。她扒在柜台边,正跟一个由墨块堆出来、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墨灵“前辈”较劲。
那墨灵胸前用墨线歪歪扭扭勾了个工牌:
【悦来客栈·临时管理专员·丙-柒】。
“请问还有给伤员静养的位置吗?”向晚晚拍着柜台,木台面震起一层灰,“我朋友伤得重,得躺下缓缓!”
墨灵连头都没抬,声音平板得像卡住的齿轮:
“没了。送来的都是不想被淘汰的。东角那个,肺叶差点被墨刺捅穿,硬是爬了半条街。北边楼梯下那个,断了条胳膊,血都快流干了才蹭到门口。”
它顿了顿,笔尖在账簿上点了点。
“你那位……我看他还能喘气,眼神也清亮。找个角落坐着调息吧,死不了。”
“凭什么!”向晚晚紫瞳一瞪,双手叉腰,“他可是为了我们才受的伤!而且他明明——”
“试炼规则。”墨灵打断她,笔杆敲了敲账簿封面。那里浮出几个冰冷的墨字:
【优胜劣汰,适者留存】
“镇魔司不需要在安全区躺着的‘弱鸡’。能坐着,就别想躺着。”
“喂!你说谁是弱鸡!”向晚晚炸毛了,马尾都快竖起来。
“我告诉你,龙角哥哥他至少做到了你们这些躲在后方的几辈子都不敢想的事!他…”
“向晚晚。”
辰月煌的声音从旁边截断了她。
此刻他已经被香香驮着,在老沈和折扇青年的搀扶下,挪到了观景台旁边一处角落。
他背抵着冰冷的木柱,缓缓坐下,金色的竖瞳转向柜台方向。
他对向晚晚微微摇头。
向晚晚还想争,但对上辰月煌那潭水似的眼睛,话卡在了喉咙里。她咬住嘴唇,狠狠剜了那墨灵一眼,气鼓鼓地蹿回辰月煌身边。
“它欺负人!”她蹲下来,压低声音告状。
辰月煌没接话。他缓缓调整呼吸,感受体内那股被“清心露”压下去、却依旧盘踞不散的虚浮和钝痛。
目光扫过大厅。
幸存者比他预想的多些,二三十人,分了几堆。有的在互相包扎伤口,有的凑在一起低声交换情报,更多的则像受惊的动物般蜷着,眼珠子警惕地转。
他目光忽然停住。
斜对角另一根柱子下,他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璇卿背抵柱子,抱膝坐着。那身制服糊满了墨污,脸颊上横着一道新鲜的擦伤。她闭着眼,胸口起伏有些急,显然消耗不小。
她旁边,邱拾方正翻着螺旋眼,四仰八叉瘫在地上,灰毛脑袋枕着璇卿大腿,看样子被折腾得不轻。
似乎是感应到视线,璇卿猛地睁眼,锐利的目光瞬间锁过来。
四目相对。
璇卿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儿撞见辰月煌。她下意识要起身行礼,但身体刚一动就牵扯到伤口,闷哼一声,动作僵住。
辰月煌几不可察地对她摇了摇头。
璇卿会意,绷紧的肩膀松下来,只对他微微颔首。她低头看了眼人事不省的邱拾方,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又闭上了眼。
看来,他们那组也啃了硬骨头,但总算爬进来了。
过了一会,向晚晚耷拉着脑袋回来,把水囊递过去:“龙角哥哥,你再喝点清心露吧。刚才我给璇卿姐他们也分了些,那个小灰毛伤得也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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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声钟响砸了下来。
沉得像整片天塌下来,砸在客栈屋顶。梁木簌簌往下掉灰。
浓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像涨潮一样从湖面漫上来,吞掉石墩,吞掉老槐树的根,一寸寸舔上客栈外墙…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细碎的、黏腻的摩擦声,隔着木板传进来,刮得人耳膜发痒。
大厅里彻底静了。
连那些扒在栏杆边嗤笑的人都缩了回来,挤在一起,盯着窗外那片翻涌的漆黑,大气不敢出。
辰月煌靠着柱子,闭着眼。
香香蜷在他脚边,小肚皮一起一伏。向晚晚抱着膝盖坐在一旁,脑袋一点一点,终于扛不住,歪在柱子上睡了过去。
老沈和折扇青年背靠背打鼾。瘦小女生把自己缩成一团。
一片死寂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和窗外雾气舔舐木板的沙沙声。
辰月煌感到什么东西勒住了自己…
就在他快窒息之时…
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冰凉、滑腻,带着深海腥咸的缠绕感,一点点裹住他的意识,撬开他千年冰封的心防。
“……煌……”
那呼唤直接烙在他神魂深处,带着甜蜜的痛楚。
“与我一起……”
他的眼皮像坠了铅。身体却自己站了起来,踩上木梯,拐进黑暗,翻出窗口,停在屋檐上。
这地方是长盛街最高的地方了,除了观景台,没别的落脚处。
幽靛浮在雾中。
蓝紫色的裙摆如活体水母伞盖般舒张,半透明的触须从袖口、裙摆下垂落,在雾里摇曳,滴落着幽蓝磷光。
脸上蒙着流动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紫瞳——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单纯的甜腻,而是某种炽热到近乎融化的渴望。
她飘近,冰凉的手指抚上辰月煌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吸附力。
她的指尖点在他眉心。
一股冰蓝、半透明的物质——既像液体,又像胶质——从她指尖渗出,试图钻进他的皮肤。
“你的冰冷……我的深海……”
她的声音因渴望而颤抖。
“你的千年孤寂……我的永恒囚牢……”
“……让我融入你的血脉,你成为我的核心……”
“从此……没有离别,没有背叛,没有‘你’和‘我’……”
“只有……我们。”
“阿嚏!!!”
幽靛伸出的触须被这一声吓得猛地一缩。“什么人!!”
“大佬…你怎么也在这,也是被那个声音招来的…卧槽卧槽!好大的水母,啊不是,哪来的女人!”
幽靛被这小子的言语激怒了,然而她一转头…
辰月煌涣散的金瞳猛地聚焦!
几乎在同一瞬,他探手,五指如铁钳,扣住了幽靛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然而却只抓到她手腕旁边的一条触手。
触感冰凉滑腻,像攥住了一块深海寒玉。
幽靛眼中的甜腻瞬间冻成冰渣。
“你!”她没在意抓住她的辰月煌,反而将矛头指向了邱拾方。
“呃…冤枉啊!我也不知道咋的,有声音喊我来这,我没招只能来了!抱歉打扰大姐你…”
“碍事——去死啦!ヽ(#`Д´)ノ”
她甚至没回头,一条蓄势待发的触须猛地弹出,卷住邱拾方的腰,将他像破布袋一样从窗口拽出,抡过半空,朝着浓雾砸下!
“诶诶诶!!”邱拾方猝不及防,辰月煌下意识想去拉,反而被幽靛的触须缠得更紧。
眼看邱拾方即将落入湖中,一根竹杖不偏不倚伸出,勾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悬在了浓雾与树干之间。
“嗯?!”幽靛和辰月煌同时看向竹杖飞来的方向。
却只望见那湖上,行着一叶扁舟。
而船上,站着一位渔民模样的水墨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