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杖稳稳当插在树干上。
邱拾方像条被钓起来的鱼，悬在墨色湖面与翻涌的雾气之间，衣领勒得他直翻白眼。
辰月煌反扣着那条滑腻触手，五指因用力而发白。触须在他掌心扭动，传来冰冷黏腻的吸附感。
幽靛的紫瞳死死盯着那叶扁舟。
舟上人仍背对着他们，蓑衣斗笠，水墨画里最寻常的渔夫。
可那根竹杖，分明是从他身侧随意探出的。
“碍事。”幽靛的声音冷了下去，甜腻褪尽，只剩下深海般的寒意。
她没抽回触手，反而手腕一翻。被辰月煌攥住的那段触须突然软化，像墨汁般从他指缝间渗走。
下一秒，七八条新的触须从她裙摆下暴射而出，撕裂雾气，直刺扁舟！
破空声尖啸。
渔夫没回头。
他只是抬了抬手——那根插在树上的竹杖“嗖”地脱出，将邱拾方抛在地上，倒飞回他掌中。
接着，他握着竹杖末端，另一端杖尖朝下，轻轻点在水面。
“咚。”
很轻的一声，像石子落进深井。
一圈墨色涟漪无声荡开。
触须刺入涟漪范围，就像扎进了一摊浓得化不开的墨池。前冲的势头被吞噬、消解，最终软软垂下，消散在空气里。
幽靛面纱下的紫瞳第一次染上惊愕。
“你是谁？”她的声音绷紧了，裙摆下的触须不安地扭动。
墨块堆成的渔夫这才缓缓转过身。
斗笠下看不清脸，只有一团温润的墨晕，像未干的笔触。
“湖上风大，小丫头。”他开口，声音温润平和，像在闲谈，“回去吧。”
幽靛笑了。笑声甜得发腻，眼里却结着冰。
“回去？”她裙摆舒张，更多触须如花瓣般绽开，每一条都开始凝聚幽蓝的磷光，“若是我拒绝呢…”
她身体前倾，所有触须同时绷直！
“碍事的家伙，都走开！”
最后一个字音爆开的瞬间，数十条触须如闪电般刺出！同时，三四只由纯粹磷光构成的、与向晚晚所用如出一辙的水母幻形，从她袖口飘出，无声无息地贴向渔夫！
辰月煌瞳孔一缩。果然一样！
渔夫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他双手握住竹杖，两脚在扁舟上轻轻一踩——
“哗啦！”
船身周围的墨色湖水猛地炸开，溅起千层“浪花”。那些“水花”没有落下，反而悬在半空，随着渔夫原地一转身，化作无数细密的墨点，环绕着他高速旋转。
他抡起竹杖，对着最近的一条触须，凌空一抽——
“啪！”
不是抽在触须上。
竹杖尖扫过一颗悬停的墨点，墨点应声激射，精准撞在那条触须的关节处。
幽靛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谁从侧面推了一把，踉跄半步。
与此同时，那几只水母幻形已飘至渔夫身侧，猛地张开“伞盖”，试图释放磷光。
渔夫看都没看它们。他左手从腰间摘下那支看似普通的毛笔，凌空一挥——动作随意得像在拂去灰尘。
笔尖过处，几道极淡的墨痕凭空出现，如锁链般缠上水母幻形。幻形一滞，随即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悄无声息地淡化、消失。
“咳……”幽靛捂住胸口，甜腻的伪装彻底撕破，声音里透出惊怒，“你不属于这幅画？！”
渔夫没答话。
竹杖在他手里转了个圈，杖尖朝下，再次点入湖面。
这一次，涟漪扩散得更慢，却更沉。
所过之处，翻涌的雾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躁动的墨色湖水平静下来，连远处客栈屋檐滴落的“墨雨”都悬在了半空。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缓速键。
幽靛瞳孔一缩。她裙摆下的触须疯狂扭动，想要挣脱这种无形的束缚，却像陷进了凝固的琥珀，动作越来越滞涩。
渔夫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向幽靛，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悲悯的审视。
“深海的孩子。”他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里不是你的猎场。”
幽靛咬紧牙关，裙摆下的触须拼命挣动，在凝固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波纹。
“呵呵呵…”她突然展露笑颜，身形骤然模糊，原地只留下一只若隐若现的水母虚影
下一刻，她已凭空出现在渔夫身后不到三尺处，那正是方才那只幽形飘着的地方。
而缠着辰月煌的，也只剩下一只水母幻形。
“力道不错…”她的声音带着来自深海的蛊惑，在渔夫耳畔响起。
话音未落，她双手猛地往湖面一按！
“轰——！！！”
整个湖泊剧烈震颤起来！扁舟像狂风中的落叶般颠簸。
湖底，一个巨大无比、泛着幽蓝微光的圆形黑影，正以恐怖的速度上浮！
黑影边缘伸出无数扭动的、粗如水桶的触手轮廓，所过之处，连水墨构成的“湖水”都被染上诡异的磷光。
黑影带来的压力如山岳倾塌，客栈屋檐的瓦片“噼啪”碎裂，湖边的老槐树枝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喂喂喂！怎么回事！好大的黑影啊！！”邱拾方刚爬起来，又被这股威压震得趴回地上，惊恐地瞪着湖底。
幽靛飘在半空，裙摆与长发无风狂舞，紫瞳里闪烁着疯狂与得意的光芒。
“坏人家好事的家伙…让你们通通陪葬！”
她双臂高举，仿佛在拥抱那即将破水而出的巨物。
渔夫站在剧烈摇晃的扁舟上，斗笠下的墨晕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脚下翻腾的湖面，又看了一眼空中状若癫狂的幽靛，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湖泊的咆哮和幽靛的尖笑。
接着，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他将手中的毛笔，笔尖朝下，轻轻点在了自己脚下的扁舟船头。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只有一道极其细微、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墨痕，从笔尖落下，融入船头的木头纹理。
下一秒——
以扁舟为中心，整片墨色湖水的“质感”变了。
不再是被幽靛力量侵蚀的、翻滚的“活物”，而是重新变回了……一幅画。
一幅被更高权限的画家，轻轻修正了一笔的画。
那正破水而出的庞大黑影，上升之势猛地一僵。它边缘那些狂舞的触手，动作骤然变得平面化、迟滞化，像是动画片里被抽掉了几帧。
幽靛脸上疯狂的笑意凝固了。她感到自己与深海投影之间的联系，正在被某种更本源、更绝对的力量……覆盖。
“你……你到底……”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渔夫抬起头，斗笠微微后仰，第一次让人“看”清了那团墨晕下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如古井，却仿佛倒映着整片水墨天地运行的规律。
他没有看幽靛，也没有看那僵硬的巨影。
他的目光，越过了他们，落在了屋檐上仍在与水母幻形僵持的辰月煌身上。
然后，他握着竹杖的手，对着辰月煌的方向，轻轻一拨。
缠在辰月煌身上的水母幻形，像被橡皮擦抹去一般，瞬间消散。
辰月煌身体一轻，踉跄一步才站稳。他猛地抬头，看向湖心。
渔夫对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随即，渔夫收回目光，手中的竹杖再次举起。
“此画，”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回响，“容不下如此……杂墨。”
话音落下。
竹杖，轻轻点出。
不是刺，不是砸，就是最简单的一个“点”的动作。
点在了那巨影刚刚冒出湖面的、最中心的一点幽光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
没有爆炸，没有惨叫。
那波涛汹涌的湖面顷刻间如同承受了巨大重力般瞬间平静，连带着那即将破水而出的巨影
几个呼吸间，便彻底化开在墨色的湖水里，再无踪迹。
只剩下湖面微微荡漾的涟漪，证明它曾存在过。
幽靛脸上疯狂的笑意凝固了。
他转向幽靛，声音依旧温和：
“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幽靛抬起头，死死盯着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没有实体，只需要…”她心里这样想着，然而刚抬起手，只觉得脸上一凉…
她惊叫一声捂住了脸部。
渔夫只是微微侧头，似乎在看她的态度。
最终，她通过手缝看了一眼屋檐上的辰月煌，眼神复杂难明。
接着，她的身体如同她的造物一般，开始变得透明、模糊，最终化为一缕带着甜腥气的幽蓝烟雾，消散在逐渐平息的雾气中。
湖上，重归寂静。
只有一叶扁舟，一个渔夫，一根竹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