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拾方“腾”地弹起来,膝盖“哐”一声磕在矮几边上,震得茶杯直晃。
“您说的……是……”
“嗯。”墨玄之颔首,“当年把你从坑里刨出来的女娃,陈语安。”
邱拾方肩膀一塌,跌坐回蒲团。
墨玄之走到他身侧,手落在他肩上,拍了拍。
“别往自己身上揽。当年那情况,换谁都一样。”
邱拾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胸腔里:“所以……真不是我拖垮她?”
“陈正念从没说过你半句不是。”墨玄之收回手,“他可惜的是语安那丫头性子太倔,认准了路,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提起茶壶,给邱拾方续了半杯茶。
“至于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人嘴两张皮,活人尚且管不住,何况是对着一桩旧案嚼舌根。”
邱拾方攥紧膝盖上的布料,指节绷得发白。
“我……我听说她被抬出古墓时,人已经没气了。我想偷偷去看,每次都被轰出来。”
“后来街坊说,她被送去‘静养’了。再后来……就没消息了。”他抬起头,眼里爬满血丝,“怎么突然就……成了那什么代行者?”
墨玄之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静养……”他重复这两个字,斗笠下的墨晕凝滞了一瞬。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三年前?”邱拾方抓了抓灰毛脑袋。
墨玄之放下茶杯。
杯底碰着矮几,“咔”一声脆响,在过分安静的草庐里炸开。
“三年前……”他低声重复,指尖在矮几上叩了叩,每一下都像敲在邱拾方心口。
“正好是‘琅嬛书院’旧址出土第七批残卷,镇魔司档案处开始重新整理殉难者名录的时间点。”
他抬头,“看”向邱拾方。
“那之后,你可再见过陈正念?”
邱拾方摇头:“我哪还敢进城。倒是他手下那个师爷,姓胡的,偶尔会在老城区走动……”
“胡庸?”墨玄之截住话头。
“对,就他!”邱拾方点头,“瘦得跟竹竿似的,戴副圆眼镜,说话文绉绉的。”
墨玄之没接话。
他伸出食指,在矮几上划了个圈。墨色从指尖沁出,在木纹上晕开,迅速勾勒出一张简略的枫胤城势力图。
指尖点在代表城主府的位置,力道重得像要戳穿木头。
“陈正念掌权三十年,根基深厚。”他声音沉下去,“但膝下仅语安一女……况且语安当时重伤濒死,回天乏术。”
他指尖一划,墨线将“城主府”与图中几处阴影区域连接。
“静养?”墨玄之顿了顿,“人之将死,不寻名医,不公开丧讯,反而秘密送走,对外闭口不谈……”
他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
“墨某虽在总务府深居简出,但枫胤城内,能绕过城主、动他独女、且让一城之主忍气吞声的……”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砸得草庐里的空气发颤。
“定与‘烬灭道’脱不了干系。”
邱拾方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所以……有人用烬灭道的力量,或者许诺,换走了陈语安。陈城主他……默许了?”
“未必是默许。”墨玄之指尖在矮几的地图上敲了敲,代表城主府的墨点漾开一圈涟漪。“更可能是……不得不换。”
他收回手,转向一直沉默的辰月煌。
“说到这……墨某还有几件事要交代。”
辰月煌抬起眼。
“影狼府最近发现,枫胤叛党‘净世盟’又开始冒头了。”墨玄之声音压低,“推测……是他们背后的组织在推波助澜。”
邱拾方挠头:“呃,这和我们有干系吗……”
“墨某目前尚不清楚他们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组织,但是……”墨玄之顿了顿,“方才那位深海魔女,多半是他们中的一员。”
辰月煌瞳孔微缩。
“你们二人兴许没发觉,”墨玄之继续道,“她之所以能引你们过去,是因旁人皆已中招。”
“啊?!”邱拾方瞪大眼。
“她将整条长盛街布满了自身的幻毒。在所有人沉睡之际,唯独引了你们两个清醒的过去。”墨玄之转向辰月煌,“不过,她的目标,或许只是你。”
辰月煌背脊绷直。
“无论她意欲何为,你皆不可透露半分隐秘。”
“弟子明白。”辰月煌沉声应道,喉咙发紧,“只是……为何她……偏要盯上弟子。”
墨玄之沉默了片刻。
草庐外的墨色混沌仿佛也凝滞了,不再缓缓流转。
“你虽龙魂暂离,但血脉仍是这世间最精纯的龙族之一。对深海魔物而言,便是绝佳的……食粮。”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千年前深海妖族肆虐,神君率众剿灭,墨某亦在其中。”
“她或许是幸存者,意图报复神君一脉,故而要驯服你,或是……抹杀你。”
辰月煌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微微发颤的掌心。
“弟子…如今修为尽失,岂非正是她下手的良机?”
“你失了修为,心防却未必薄弱。她选择幻毒侵蚀,而非强攻,正说明她也在试探。”墨玄之纠正。
他起身,走到草庐门边,望着外面永恒的墨色。
“方才墨某揭了她的面纱,方使她暂退。但这不代表结束。”他侧过头,“她,或她背后的组织,绝不会罢休。”
邱拾方吞了口唾沫:“那……我们现在咋办?”
墨玄之转身,走回矮几前。
他首先面向辰月煌。“你出关已有些时日,藏在枫胤暗处的那些人,定会将你视为眼中钉。”
辰月煌沉默片刻,目光落回矮几上那个盛放着“本源真性”的墨纹小瓶。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瓶内金芒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弱地一闪,映亮了他指腹的纹路。
“……师叔。”他开口,声音沉缓但清晰。
“弟子明白,若选新路,前路必定荆棘密布。以如今这凡人之躯,莫说应对强敌,便是自保也难。”
他抬起眼,金色竖瞳直视墨玄之斗笠下的墨晕。
“早前弟子出关之时,便已察觉天魔封印松动,恐有大患。弟子一路拼搏至此,初是为收复神鳞境,警示世人…”
他拇指摩挲着瓶身的墨纹,指节微微用力。
“奈何弟子不才,险些让魔神余孽夺舍,时至今日,修为尽失,恐难…再有作为。”
话音落下,草庐内一片寂静。
邱拾方屏住呼吸,看着辰月煌的侧脸。
那张面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绷紧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眼睫,暴露了他正经历着无声的挣扎。
墨玄之静静地看着他。
他向前踏出一步,与辰月煌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尺。一股温润却浩瀚如海的墨韵,无声地弥漫开来,将辰月煌轻轻包裹。
“你方才所虑——”墨玄之的声音陡然沉静下来,带着一种磐石般的、令人心安的力量。
“有墨某在。”
四个字,平平无奇,却像四根定海神针,轰然砸进草庐的空气里。
“你既选了这条路,便只管去走。去摔,去疼,去撞你的南墙。”他顿了顿,墨晕下的“目光”如古井深潭,倒映着辰月煌的身影。
“天魔窟也好,暗处的魑魅魍魉也罢,只要墨某一息尚存,便轮不到它们动你分毫。”
“至于力量……”墨玄之话锋一转,“新路不代表手无寸铁。你旧日的冰尘灵脉仍在,只是暂时沉寂。邱家小子……”
他转向邱拾方。
“邱家的‘镇煞封穴’手法,本就是一门不借灵力、只凭眼力与巧劲的绝技。你缺的,不是天赋,是系统的锤炼和一点……胆气。”
邱拾方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墨玄之袍袖一拂,草庐内墨色流转,时光的流速仿佛悄然变得黏稠。
“你二人根基有缺,需先固本。”
他两指并拢,凌空虚画,两道凝练如实质的墨缕自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两人眉心。
“此为‘水墨心法’根基篇,专用于调和身心,固本培元。”
辰月煌闭目。一缕温润平和的墨韵如溪流般渗入他僵冷的经脉与面颊,带来一种陌生却舒适的酥麻感,仿佛冻土下悄然萌发的草芽。
邱拾方则“嘶”地抽了口气,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下,像被塞进了一本写满晦涩符号的古书,虽看不懂,却沉甸甸地有了份量。
“接下来,”墨玄之负手而立,墨晕下的轮廓在流转的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墨某会引你们入门,教你们如何运转此心法调伏身心。”
“并以此为基础,锤炼出一套……独属于你们自己的‘体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师者”的期待。
“此处一日,外界一时。时间……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