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水墨心法(其二)

作者:拾方ZZ 更新时间:2026/1/16 22:24:03 字数:4482

三天后。

草庐外的空地上,“站”着十二道人影。

没有五官,没有衣饰,纯粹由流动的墨韵堆砌而成,在晨光下晕开毛茸茸的边。

“唰——!”

十二道墨影像被无形的手泼出去的墨点,瞬间拉长、铺开,封死了场中两人所有闪避的角度。

辰月煌左脚向前踏出半步。

脚掌落地的瞬间,他周身空气中凝结的细小霜花,“啪”地一声齐齐炸成冰雾。

三天前还失控外溢、冻得旁人直哆嗦的寒气,此刻温顺地贴服在他皮肤表面,凝成一层极薄、几乎看不见的淡蓝冰晶护膜。

第一道墨影的拳头砸到他面前三尺。

辰月煌侧身,左手抬起,迎着拳锋轻轻一搭。

指尖触到墨影手腕的刹那,墨色拳头上“咔”地爬满蛛网般的冰裂纹。

“破。”

辰月煌低喝一声,五指收拢。

墨影整条手臂僵住,随即崩散成漫天墨点。他右手顺势前探,扣住墨影“胸口”位置,一拧一扯——

墨影无声溃散,化作一滩普通墨渍。

他动作不快,甚至带着种刻意放缓的沉稳。

但每一步都踩在墨影攻势将发未发的缝隙里,每一次触碰,都精准点中墨韵流转中最滞涩的那一个“节点”。

寒气不再蛮横外放,而是内敛成针。刺入,冻结,破坏结构。

“第五个。”辰月煌心中默念,金色竖瞳微转,锁住左侧。

三道墨影同时从三个刁钻角度袭来。他身体微沉,右腿划出半道弧,鞋底擦过地面——

“滋啦——!”

一层薄冰顺着扫过的轨迹急速蔓延,瞬间将三道墨影的下肢冻在原地。墨影挣扎,墨色与冰晶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辰月煌起身,右手并指如剑,凌空连点三下。

“咻、咻、咻。”

三缕凝练到极致的寒气破空而出,精准刺入墨影“眉心”。

“砰、砰、砰。”

三声轻响,墨影同时僵直,旋即化作三滩再无活性的浓墨。

场边,邱拾方的情况就……热闹得多。

“我靠还来?!”他怪叫一声,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向后猛地仰倒,险险让两道墨影的贴地扫腿擦着鼻尖掠过。

后背刚贴地,双腿就像安了弹簧般向上猛蹬——

“噗!”

脚底板结结实实印在一道墨影的下巴上。墨影脑袋向后一仰,整个身体居然真的被蹬得向上飘起半尺。

邱拾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唰地亮了。

“有门儿!”

他顺势一个狼狈却异常迅捷的“懒驴打滚”翻身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对着空中那团还未落定的墨色凌空一划——

他指尖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但划过空气时,周遭飘散的、无主的墨点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自发汇聚成一条拇指粗的“墨索”,“嗖”地缠上那道墨影的脚踝。

“给爷下来!”

邱拾方吐气开声,发力一拽。墨影失去平衡,像条上岸的鱼,“啪叽”一声重重拍在地上,溅起好大一蓬墨花。

“诶嘿!成了!”他咧嘴刚想笑,笑容立刻僵在脸上——另外四道墨影已经呈合围之势,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等等!规矩呢!说好的单挑……呃,至少二打一呢!”他一边嚷,一边手脚并用向后猛蹿。

动作比三天前灵活了何止一倍,蹿起来真像只炸了毛的灰毛耗子,在墨影密不透风的拳脚缝隙里惊险万分地钻来钻去。

偶尔抓到转瞬即逝的机会,他就并指一划。

有时能扯来一缕墨汁糊对方一脸,干扰视线;有时只能勉强带偏一下攻击轨迹,给自己争取半秒喘气时间。

狼狈,滑稽,但……确实有效。

“第七道。”

辰月煌沉静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他那边,只剩下最后一道墨影。这道墨影比其他都要凝实厚重,动作迅疾如电,双拳挥出时甚至带起撕裂空气的“嗤嗤”锐响。

辰月煌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

墨影最后一拳,挟着沛然之势轰向他面门。

辰月煌这次没再闪避或格挡。

他抬起右手,五指自然张开,平稳地迎向那记重拳——

拳掌相接的瞬间,没有巨响,没有气浪。

墨影的拳头,停在了辰月煌掌心前寸许之地。一层薄如蝉翼、泛着淡蓝光泽的冰晶凭空凝结,将那凶悍的墨拳严严实实地封在了透明的冰壳之中。

冰壳表面,竟有墨色的天然纹路如水般自然流淌、晕开,宛如一幅天成的水墨小品。

辰月煌手腕轻轻一翻。

“啪。”

冰壳连同封在其中的墨拳,应声碎裂。墨影整个僵住,随即从拳头开始,细密的冰裂纹闪电般蔓延全身。

“哗啦……”

它彻底崩散,化为一场墨色的“雪”,簌簌落地。

另一边,邱拾方终于逮住一个破绽。

一个毫无形象可言的贴地滑铲,险之又险地从两道墨影腿间空隙钻过。

翻身跃起的瞬间,他双手齐出,食指中指并拢,对着最后两道墨影之间的空档狠狠一划——

空气中飘散的所有墨点疯狂涌来,凝成两条臂粗的结实墨索,“唰”地交错而过,将两道墨影拦腰捆了个结实。

“大、大佬!补刀!快补刀!”邱拾方落地,喘得像个破风箱,扭头朝辰月煌喊。

辰月煌抬手,凌空一点。

两缕细若发丝、却凝练无比的寒气破空而至,精准刺入两道墨影的“核心”。

“咔、咔。”

墨索应声猛然收紧,硬生生将两道墨影勒爆,化作两团翻涌的墨雾。

战斗结束。

草庐前重归寂静,只剩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地上那十几滩渐渐失去活性的墨迹。

“尚可。”

墨玄之的声音从草庐门口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斗笠下的墨晕似乎比三日前凝实、清晰了些许,隐隐能窥见温润平和的眉眼轮廓。

他踱步入场,先看向辰月煌。

“寒气内敛,收放由心。水墨心法已在你灵台扎根,与你旧脉初步调和。”他顿了顿,“面瘫虽未全解,但说话该利索了些。试试看。”

辰月煌闻言,尝试着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

面部肌肉传来久违的、略带僵硬的牵拉感,虽离“灵活”尚远,但那种千年冰封般的禁锢感,确确实实松动了。

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稳,但字句间那种令人揪心的滞涩与断裂感,已减轻大半:“多谢师叔点拨。”

墨玄之微微颔首,从广袖中取出一卷用暗金色墨线捆扎的薄册。

册子非纸非帛,触手温凉,表面有淡淡的水墨烟云纹自然流转。

“此卷无名。”他将薄册递过,“内载‘水墨心法’全篇精要,后半部,是墨某这些年来对冰系灵脉不同运转路径的一些推想与随笔。”

他顿了顿,目光似能穿透册页。

“如何将心法精髓,与你独有的冰尘灵脉彻底融合,走出独属于你的‘道’,创出你自己的术法……这卷册子给不了答案。答案,在你自己每一次呼吸吐纳,每一次运劲调息之中。”

辰月煌双手接过,指尖抚过微凉的册面,郑重将其收入怀中,贴于心口。

“弟子定当潜心参悟,不负师叔与师尊期望。”

墨玄之这才转向一旁抓耳挠腮、又想听又有点不好意思的邱拾方。

他上下打量了这小子几眼,忽然,那团墨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欣慰的笑叹。

“邱家小子,你倒是让墨某……颇为意外。”

在邱拾方茫然的注视下,墨玄之抬手,解下了始终悬于腰间的那支青玉杆狼毫笔。笔身温润,毫尖蕴着一抹历经岁月沉淀的暗金光泽,隐隐有灵韵内敛。

“此笔随墨某行走世间三百余载,点化过顽石,勾勒过山河,染过仙魔之血,也照亮过凡俗夜路。”他将笔递向邱拾方,“今日,赠你了。”

邱拾方眼睛瞪得溜圆,手伸出半截又猛地缩回,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这、这不行!太贵重了!我、我就一下墓倒斗的粗人,哪配用您老的笔……”

“糊涂。”墨玄之轻斥,语气却温和,“你如今是‘水墨心法’传人,更是邱家‘镇煞封穴’第三十九代唯一嫡血。这笔,你拿着。”

他不由分说,将笔杆塞进邱拾方因紧张而汗湿的掌心。

笔入手微沉,一股沉静温润的意蕴顺着手臂蔓延,竟奇异地抚平了邱拾方心中的躁动与惶恐。

同时,一枚墨色玉简落入邱拾方另一只手中。

“运笔之诀,控墨之法,以及一些适合你如今修为体魄运用的简易术式,皆在其中。”墨玄之看着他,声音沉了沉,“记住,勤加练习。”

他顿了顿,补充道:“莫要辱没了你爷爷,和你邱家列祖列宗的名头。”

邱拾方攥紧了手中温凉的笔和玉简,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胸腔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重重低下头,挤出一句带着鼻音的:

“……谢谢墨上仙。我……我一定好好练,绝不给我们老邱家丢人。”

“好了。”

墨玄之退后两步,目光在辰月煌与邱拾方身上缓缓扫过,似要将二人此刻模样刻入眼中。

他袍袖轻轻一拂。

草庐内的光线微微扭曲,周遭缓缓流转的混沌墨色加快了流速。

“时辰将至,你们该回去了。”

他抬手指向草庐外那片无垠的墨色湖面中心。

“去吧。回到你们来处。”

辰月煌与邱拾方对视一眼,并肩走向湖心。所过之处,墨色湖水自然分开,形成一条通道。

待二人稳稳立于湖心,墨玄之才缓缓颔首。

“自听闻你二人消息,墨某方得暇厘清诸多头绪,将一些旧事与嘱托一并交付。”他的声音隔着湖水传来,清晰却似带着回响,“然,外界波谲云诡,墨某尚有许多待办之事。”

他语气微沉:“眼下于你们而言,首要便是安然完成此次试炼。九曲回龙山不简单,缚魔狱更非善地,凡事谨慎,步步为营。”

“此外,”他略作停顿,“定要时刻警醒周遭。深海之影虽暂退,暗处窥伺者却未必仅此一拨。若遇真正棘手的凶险,或查得关键线索……”

他略作停顿。

“可来总务府寻墨某。”

话音落下,墨玄之抬起右手,对着辰月煌与邱拾方所在之处,轻轻一推——

并非推向他们,而是推向他们脚下的整片“空间”。

辰月煌只觉周遭景象瞬间拉长、模糊,草庐、墨湖、以及墨玄之那袭青衫斗笠的身影,皆如水墨褪色般淡去、消散。

轻微的眩晕感传来。

……

脚尖触及的,是粗糙的木地板。

鼻腔里钻入的,是客栈特有的、混合了陈旧木料、尘土以及淡淡墨腥的气味。

耳边炸开的,是向晚晚带着哭腔、却又强压着惊喜的呼喊:

“龙角哥哥!邱拾方!你们跑哪去了!急死我了!”

辰月煌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悦来客栈二楼熟悉的环形回廊,是扒在栏杆边、眼圈微红、蝴蝶结都歪了的向晚晚,以及她身后同样松了口气、却仍维持着冷静姿态的璇卿。

窗外,长盛街的墨色雾气仍在缓缓翻涌,天色依旧昏暗。

仿佛他们从未离开。

只是,怀中那卷薄册的凉意,掌心残余的、对力量的全新感知,以及邱拾方手里死死攥着的青玉笔杆……都无声地诉说着,那“草庐三日”,绝非幻觉。

辰月煌的目光,与楼下急切仰望着他的向晚晚对上。

他看着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如释重负,沉寂千年的心湖,像是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他依循着那陌生又熟悉的肌肉记忆,极其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向晚晚紫瞳里的光,却“唰”地亮了。

……

而此刻,真实形象的墨玄之,已经在某处无名湖泊开始了垂钓。

鱼竿斜插在岸边,线垂入水,纹丝不动。

“老师。”坐在他身旁的青衫少年言真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透着疑惑,“您为何……不将那缕‘本源真性’真正还给辰前辈?”

“呵呵呵……”墨玄之笑了,眼睛眯成两道弯月,“言真,你莫不是……想借此物速上问天?”

“不不不,弟子不敢!”言真慌忙摆手,脸都涨红了,“以弟子目前的境界,碰那东西怕是会立刻爆体而亡。弟子只是觉得……那物力量磅礴,就这样搁置,未免有些……可惜?”

“可惜?”墨玄之摇摇头,顺手从身旁的鱼篓里摸出个小玉瓶,“言真啊言真,你到底是太年轻。”

他拔开瓶塞,将瓶口对准湖面。

一缕金芒从瓶口淌出,落入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便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老师?!您怎么把它扔了!”言真惊得差点从石头上蹦起来。

“扔?”墨玄之收回空瓶,在手里掂了掂,“这本来……就只是一道用来测试他的‘投影’罢了。”

他看向湖面,目光悠远。

“若真有这么容易就能提取并保存如此庞大的本源力量,这世上……还有几个人会愿意脚踏实地,一步步修炼?”

言真愣住,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所以,这是假的?”

“说假不假,但也说不上真。”墨玄之重新握稳鱼竿,声音平静无波。

“他若选了捷径,那便说明,他这千年冰封,心思依旧停留在旧途…”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弧度。

“但他犹豫了。最后……问的是‘新道何用’。”

“这就够了。”

湖风拂过,吹动他额前几缕乌发。鱼漂在水面轻轻点了两下,又恢复了平静。

墨玄之不再说话,只静静守着那根鱼竿,仿佛在等待湖底某条注定会上钩的大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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