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到试炼第三天。
镇魔司主广场的青石板被晨光刷得发白,影子斜斜地拉长,像刀片一样把地面割开。
人稀稀拉拉杵着,清一色黑制服。汗臭、墨腥和没散干净的血锈味混在一起,被晨风一搅,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罹无殇歪靠在日晷基座上,胳膊搭着冰凉的石面。
狼首面具扣得严实,只露个下巴。他没吱声,就盯着下山那条石阶路,眼神藏在金属后面,像两口深井。
齐狩站在他旁边三步远,背着手,腰板挺得笔直。
白胡子在风里抖。手里那两颗盘了半辈子的铁核桃今儿个没动静,就死死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老头子眼皮耷拉,可眼角那点光,锐得能扎人,也钉死了台阶口。
红药离得稍远,站在老槐树影子里。
金丝眼镜片反着冷光。她怀里抱着悬浮光屏,指尖偶尔划一下,数据流无声滚动。
几个承宣司文员缩在屋檐底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低:
“……昨儿后半夜又抬出来仨,神识都伤了……”
“‘伏昼’强度是不是调过了?”
“……嘘!噤声!”
没人敢大声喘气。
整个广场静得瘆人,只剩风吹旗杆的“呜呜”空响,混着远处厨房排风管“轰隆隆”的低吼,一下下砸在耳膜上。
齐狩终于动了动,拂了拂胡子,声音沉得像从石头底下碾出来的:
“离试炼结束,还有多久。”
罹无殇抬手,腕表表盘在晨光下一闪。
“半个时辰。”
齐狩没接话,目光又黏回了那千级台阶,仿佛能盯出个洞来。
“镇魔司的未来……唉。”
“齐老又开始悲天悯人了?”罹无殇插话,语气听着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搭在石面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敲了一下。
“悲天悯人?”齐狩白胡子一抖,声音陡然拔高半度,又硬生生压下去,变成混着疲惫的低吼。
“当年!一个个削尖脑袋往里挤,赌咒发誓要除魔卫道!现在呢?吃不得苦,受不住疼,见着真章就腿软!退的退,跑的跑,留下的……”
他猛地刹住话头,胸膛起伏两下,那股子火气像被冷水泼了,“噗嗤”一声,化成更深的无奈。
“叫老夫……怎么放心闭眼。”
他抬手指了指一旁修养席——那里只歪歪扭扭坐着七八个新人,个个身上带伤,眼神发木。
“就靠这些人?”
罹无殇没反驳,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扯了扯,没出声。
寂静重新压下来。
然后——
“嗒。”
一声轻响,从台阶方向传来。
很轻,像石子落进深潭。
但广场上所有人,脖子都“唰”地转了过去。
“哼唧哼唧——哒哒哒哒!”
一连串轻快又怪异的哼唧声伴着密集蹄声炸开。
只见一只粉白圆润的灵猪像颗弹力十足的肉球,猛地从最后几级台阶后“弹射”出来,稳稳落在青石板上,还顺势原地转了个圈。
“这…是那个毛丫头的灵宠?”齐狩眉头皱了起来,看着正在高速左右晃身体的香香。
“兴许是吧,”罹无殇饶有兴趣地直起身,“我记得叫…香香?看样子活得挺滋润。”
香香没理人。它昂着小猪头,小黑豆眼滴溜溜转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样子有点急。
接着它扭过身子,对着台阶方向,发出催促般的“噗噜噜”哼唧。
又过了几息。
台阶上传来沉重又虚浮的脚步声。
邱拾方出现了。
他几乎是“滚”下最后一级台阶的。脚刚沾地,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直接瘫下去,脸朝下拍在冰凉石板上。
“这猪…怎么这么能跑…”他闷闷的声音从胳膊缝里挤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怨念,“跑…跑死我了……”
他身上红黑夹克糊满干涸墨迹,破了好几个口子。但胸口位置,却牢牢别着一块边缘流转淡金微光的黑色玉牌——
长盛街试炼通行证。
玉牌在他狼狈的躯体映衬下,扎眼得厉害。
齐狩目光瞬间锁定玉牌,紧绷的脸色稍缓,但眼中审视更锐了。他看向邱拾方身后空荡荡的台阶。
“只有你一个?”声音沉缓,带着不容错辨的压力。
邱拾方艰难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喘粗气,灰毛脑袋上沾满草屑。
接着又有脚步声。
几个之前在悦来客栈露过脸的新人,一个接一个踉跄着走出来,个个身上挂彩,眼神涣散。
然后是那个被罹无殇捏碎盔甲的老沈——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出来的,踏到广场瞬间腿一软,“咚”地跪在地上,抱着青石板就开始嚎:
“出来了!老子出来了!再也不用看那些鬼画符了——!”
折扇青年和瘦弱女孩互相搀扶着挪出来,看到广场瞬间,两人同时松了劲儿,瘫坐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就这么一会儿,广场上已经歪歪扭扭站了十几号人。
齐狩眉头终于舒展一点。“差不多了么。”
“还有呢。”罹无殇依然双手抱臂。
他话音刚落——
台阶上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稳得多。
璇卿第一个迈出来。她制服糊满墨污,脸颊横着道新鲜擦伤,但背脊挺得笔直。她手里攥着根不知哪儿捡的树枝,转身,对后面伸了伸手。
辰月煌踏了出来。
玄色长衫下摆裂了几道口子,袖口磨得发毛。但身上那股子冰寒气儿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
沉静得有点过头。
齐狩和罹无殇同时眯起眼。
辰月煌脸上那副千年不变的冰封面具,裂了条缝。
不是表情——他依旧没表情。是眼神。
那双金色竖瞳里惯有的、古井无波的沉寂,此刻被一种极淡却扎眼的情绪撕开了——焦虑。或者说,一种绷到极致的专注。
更扎眼的是他背上。
向晚晚趴在他背上,脑袋歪在他肩头,紫马尾软软垂下来。她身上制服完好,连灰都没沾多少,显然被护得严实。
但她的脸——
眉头死死拧着,嘴唇抿得发白,睫毛不住轻颤。明明闭着眼,却像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折磨。发梢那抹磷光,还在微弱地、不规则地闪烁。
她的手紧紧攥着辰月煌肩头的衣料,指节绷得发白。
辰月煌甚至没往齐狩那边瞥一眼。
他背着向晚晚,径直穿过人群,脚步稳得反常,每一步都像丈量过。所过之处,那几个瘫在地上的新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在罹无殇面前停下。
抬眼,金色竖瞳锁住面具后的眼睛。
“需要…医生。”
声音比平时更沉,更涩,像沙砾在铁板上磨。
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没半点商量余地。
罹无殇面具下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没立刻答话,目光从辰月煌绷紧的下颚线,滑向他背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最后落在那缕闪烁的磷光上。
停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慢悠悠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
“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黑袍下摆划出利落弧度。
辰月煌没犹豫,背着向晚晚跟上。
齐狩看着两人背影,白胡子抖了抖,想开口,最后只沉沉叹了口气,对旁边一个文员挥了挥手:
“登记。安排医庐。”
红药从树影里走出来,镜片后的狐眸扫过辰月煌离开的方向,指尖在光屏上快速敲击了几下。
随后她收起光屏,也跟着辰月煌离开。
广场上,剩下那群劫后余生的新人或坐或躺,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晨光渐渐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更长。
而远处,罹无殇已经领着辰月煌,消失在通往医庐的那条林荫道尽头。
风里,只剩邱拾方虚脱的嘟囔:
“好歹……也看看我啊喂……”
他的嘟哝在璇卿的注视下停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