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拾方觉得自己绝对是在做梦。
天塌下来他都不会信——那个板着脸、下手狠、眼神能冻死魔物的璇卿,此刻正窝在他怀里,睫毛颤着,含情脉脉地看他。
得亏璇卿天生一副美人相,但凡丑一点,邱拾方觉得自己能连续做三天不重样的噩梦。
他喉咙发干,脖子不听使唤地往前探,想再凑近点瞧……
“啪!”
“璇卿”脸色骤变,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得他脑袋一歪!
“嘶——!”
邱拾方猛地睁眼,倒抽一口凉气。
预想中的火辣没传来,反倒有一股奇特的暖流,正从丹田往外漫,像温水漫过冻僵的四肢百骸。
不疼,不酸,不累。
是……松快。
像一副穿了二十年、锈迹斑斑还嘎吱响的锁子甲,被人“哗啦”一声从头到脚卸了个干净。
每一个关节都滑溜溜的,每一条肌肉都软绵绵的,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带着股没来由的、轻飘飘的甜。
“我……升天了?”
他迷迷糊糊想着,眼皮挣开一条缝。
素白的天花板,清苦纯净的药草香。不是那个甜腥诡异、活像妖魔胃袋的鬼地方。
没死?还……舒服得离谱?
邱拾方试着动了动手指,又转了转手腕。
还能动!都没问题!
看来是被人救了,还给全身病都治好了!
他心头“腾”地窜起一股死里逃生的狂喜,混着“因祸得福”的窃喜,腰腹一绷,就想坐起来——
“哎哟!”
身体刚离开床板不到三十度,腰腹那圈核心肌肉像集体罢工,“唰”地软成煮过头的面条,毫不留情地把他拽了回去。
后脑勺“咚”一声磕在枕头上,砸得他眼冒金星。
“吔?!”
他不信邪,咬紧后槽牙,胳膊肘撑住床板,发力往上顶。
这次勉强把上半身带起来了,可两条腿却像不是自己的,软塌塌垂在床边,连脚趾头都懒得动一下。
他想挪屁股往前蹭,整个人却失了平衡,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噗通”一声直接从床边滚到地上,脸朝下,摔了个结结实实。
“嘶——!”冰凉的地板激得他一哆嗦。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来,只有一种麻木的、隔了层厚棉花的坠地感。
“邱专员,请勿强行活动。”
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邱拾方艰难地扭过脖子,看见之前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医修——李愈,正端着记录板站在床边,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情绪,像在观察一个不太配合的实验样本。
“你现在的状态,俗称‘肌体愉悦性瘫痪’。”李愈推了推眼镜,语速平稳得像念教科书。
“‘九转强筋锻骨汤’改良版,药理核心是‘破而后立,极乐新生’。”
他顿了顿,见邱拾方一脸“说人话”的呆滞,换了个说法:
“它清除了你体内积累的所有疲劳毒素和暗伤,小幅强化了肌肉筋膜的底子。”
“但副作用是,它暂时麻痹了你的中枢神经对‘运动需求’的反馈。你的身体现在处于‘绝对舒适’的假饱和状态,拒绝接受任何消耗能量的指令——比如站起来,或者走路。”
邱拾方趴在地上,消化了半天,憋出一句:“……啥意思?”
“意思是你暂时瘫痪了。”李愈语出惊人。
“药效持续几个时辰。这期间你感官会异常敏锐愉悦,但动不了。老实躺着,别乱折腾,免得摔出真伤。”
“残、残了?!”邱拾方头皮一炸,也顾不上“愉悦”了,“那、那个疯女人呢?!她差点弄死我!还有我兄弟!快去救他啊!”
李愈沉默了两秒,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职业性的无奈。
“给你灌药的是就是那个疯女人。研炼堂堂主,李辛斋。”
“啊?!”邱拾方懵了,“堂主?!就那……那德行?!”
“她的药学造诣…司内无人能及。”李愈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种“官方背书但本人不太情愿”的微妙感,“但她认为的‘治病’方式……和常人理解的不同。”
他弯下腰,单手揪住邱拾方的后领,像拎一袋垃圾似的,不怎么费力就把他提溜回床上。
“在她看来,最快的‘治疗’就是彻底摧毁病灶,用药力强行重建。至于病人疼不疼、乐不乐意,不在她考虑范围。”李愈又推了推即将滑落的眼镜。
“所以司里明令禁止她参与一线救治,只准她在研炼堂搞理论研究,还有……研发对付收容物的特殊消杀武器。”
他瞥了眼邱拾方瞬间惨白的脸,补了一句:“你算走运,撞上她手里为数不多‘温和’的、针对活人肌体的方子。”
邱拾方:“……”
合着不是那女魔头手下留情,是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她“温和实验”的小白鼠,还摊上这么个奇葩副作用……他现在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骂娘。
“唉…”李愈突然叹了口气,声音里终于透出点真实的情绪——疲惫,还有一丝对自家人的恼火。
“早知道就不该拜托我姐她帮忙复核药方……明明只是让她照着方子把给病人用的药剂浓度调一遍……”
他揉了揉眉心,转向房间角落,语气陡然变差:“喂!你就没打算说点啥?算了算了,你脑子里恐怕也只装着你的理论数据…”
邱拾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就在他病床斜对面的墙角阴影里,一团深红色、乱糟糟的“毛球”正缩在那里。
正是李辛斋。
此刻的她,和之前那个眼神狂热、力大无穷、拿着漏斗就要强灌的“女魔头”判若两人。
她把自己蜷成一团,深红色的乱发埋进膝盖,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侧脸。
听到弟弟的训斥,她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缩,非但没炸毛反驳,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了。
明明快奔三的人了,却能被二十多岁的弟弟训斥得抬不起头。
邱拾方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个差点把他当成“新素材”拆了的研炼堂堂主?
李愈似乎对她的反应早已习惯,或者说,麻木。他转过身,不再看自家姐姐,而是对邱拾方道:
“你那位同伴在隔壁。他吸入的‘安神雾’剂量较大,需要更长时间代谢。但无生命危险。”
他转而皱起眉头,指节无意识地叩着记录板边缘。“真是奇了怪了,‘安神雾’怎么会把人整成那副模样……不应该只是放松神经、辅助睡眠么。”
他瞥了眼墙角那团“红毛球”,眼神里多了几分怀疑。“你肯定又往里头添了什么‘私货’,对不对?”
墙角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类似心虚的吸鼻声。
李愈闭了闭眼,一副“我就知道”的认命表情。他不再深究,转向邱拾方,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至于这次‘意外’的处理和后续报告,等你们都能动弹了再说。现在,都给我安静休息。”他顿了顿,看了眼门外。
“我还要去检查隔壁那位一直发高烧的姑娘。”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邱拾方,和角落里那团异常安静的“红毛球”。
寂静弥漫开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医庐特有的低微声响。
邱拾方躺在那儿,身体舒服得飘飘欲仙,脑子却乱成一锅粥。
他偷偷瞄向墙角。
李辛斋依旧缩在那里,头低着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尊造型奇特的红色雕塑。
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那个……李堂主?”邱拾方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你……还好吧?”
他看到李辛斋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嗬嗬……嗬嗬嗬……”
直到一串压抑的、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传来,邱拾方才看清——
这货原来一直死死攥着那个从辰月煌身上掉下来的小药瓶,正用脸颊反复地、着迷地摩挲着瓶身。
那眼神,那动作,仿佛她手里捧着的不是个冷冰冰的玉瓶,而是芍瑶本人。
得,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邱拾方默默把脑袋转回来,盯着天花板,决定在药效过去之前,彻底装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