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这边!”
声音炸开,甜得发腻,像糖浆灌进耳朵。
向晚晚猛地扭头。
幽蓝的海水正在褪色,被一道粗暴的光撕开。下午四点的阳光砸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旋。
她坐在初三的教室,第三排靠窗。桌角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是她干的。
同桌康晓晓凑过来,鼻尖几乎戳到她脸上。
“看!”康晓晓手指捅破阳光,指向操场。
几个体育生在跳高,竹竿一次次被撞飞,骂声隐约飘上来。
“那个最高的,”康晓晓压低声音,热气喷在她耳廓,“计航。我打听到了,他喜欢喝可乐,不打篮球,还有——”
话卡住了。
海水从地板缝里渗出来。
悄无声息,先湿了墙角,然后开始爬。沿着桌腿,沿着墙根,像活过来的影子。
康晓晓还在说。说球鞋牌子,说食堂多打的半勺西红柿炒蛋。
但她的声音开始变调。
每个字都拖出黏稠的、幽蓝的尾音。她的笑容在融化,嘴角咧到耳根。
“晚晚……”声音叠成了三重,“你……记得……可乐……什么味……道……吗……”
海水淹过脚踝。
向晚晚“哐”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尖啸。
不对。
康晓晓去年就转学了。她走的时候哭成花脸,鼻涕蹭在我袖子上……对吧?
教室开始崩溃。黑板上的公式融成黑水,顺墙往下淌。
海水追得更快。
它们撞碎窗户,冲散阳光。课桌漂起来,书本翻卷着沉底。
向晚晚转身就跑。
她撞开教室门——
走廊在无限拉长。
门牌号疯狂倒退:初三(2)班,初三(1)班……
她甩开拖鞋,赤脚拍在水面上,溅起冰凉的水花。
身后传来康晓晓的笑声,混着海潮呜咽。
“晚晚……别跑呀……”
“可乐……”
声音越来越近。
向晚晚咬牙,一头扎进楼梯间。
向下。
楼梯在旋转,像被巨手拧动的螺丝。
她指甲抠进扶手漆皮,抠出五道白痕。
学校……这是学校……
另一个声音劈开了混乱。
“编号LT-207,实习生向晚晚。”
沉稳,带烟嗓。
她抬头。
楼梯尽头站着个人。
女人,三十出头,短发别在耳后。一身镇魔司监察部黑制服,臂章上獬豸徽记冷硬。
周教官。
向晚晚实习期的噩梦,也是她最怕、最服的人。
“发什么呆?”周教官皱眉,指节“叩叩”敲着文件夹。
海水漫到了最后一级台阶。
却在离她靴尖三寸的地方,猛地停住。
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周教官眼皮都没抬。她抽出张表格,圆珠笔尖“啪”地戳在曲线图上。
“你的问题不是天赋,是注意力。”笔尖又戳了两下,“集中,懂吗?”
“周姐,”向晚晚喘着气打断,“后面……有东西……”
周教官合上文件夹。
同时,她左手往腰间一摸,抽出根黑色短棍,手腕一抖——
“咔!”
短棍暴长,变成齐眉长棍。
“实习条例第七条。”周教官声音没半点波动,棍尖点地,“遭遇精神污染,第一要务,建立认知锚点。”
她往前踏了一步。
“锚点是什么?就是你他娘确定无疑的‘真’。”她回头瞥了向晚晚一眼,“比如我上个月扣你零点五绩效,因为你报告里三个错别字。”
向晚晚愣住。
“那……不是扣了零点八吗?”
“哦对。”周教官扯了下嘴角,“后来发现还有俩语法错误。”
海水开始翻涌。
触须从水面刺出,毒蛇般探向周教官的靴子。
周教官没动。
她盯着向晚晚。
“207,问答时间。上个月二十五号,食堂A套餐是什么?”
问题砸过来。
向晚晚脑子空白了一瞬。
但舌头自己动了。
“糖醋排骨。”语速快得像背条例,“西兰花炒木耳,紫菜蛋花汤,米饭……还有半个煮鸡蛋,蛋黄噎人。”
每个字都硬,都实,像钉子夯进地面。
周教官点头。
“行。”
她转身,面对那片幽蓝。
长棍横提,架在胸前——不是起手式,更像在测量。
“宽十七米,深未知,灵力波动……啧,频率不低。”她自言自语,“实习期撞上这玩意儿,算你倒霉。”
海水咆哮。
几十根触须爆起,绞向两人。
周教官动了。
不是闪避。她往前抢了一步,长棍抡出半圆。
“看好了。”声音在海风里稳得像山,“对付精神侵蚀,最好用的不是灵力——”
棍尖刺穿最先扑来的触须。
没声音。
触须炸成一片光尘。
“——是你死都得记住的那些破事儿。”
长棍横扫。
第二根、第三根触须崩碎。
周教官在前进。一步,一棍。棍影织成网,每撕碎一根触须,她就扔出一句话。
“你以前遭过什么罪,老娘不关心。但你现在戴着镇魔司的徽。”
“就给我记死了,你在这做过的每一件事。”
每一句,都炸开一个画面。
雨夜岗亭的冷光。罗盘壳冰手的触感。训练垫的橡胶味。周教官按住她脚踝纠正姿势时,掌心粗粝的茧。
海水在退。
它们恐惧地收缩,远离周教官,远离那些话。
终于,周教官停步。
她站在楼梯口,身后是崩溃的幽蓝。身前,清出一条路。
“往前走。”她没回头,“别停。”
“周姐……”
“往前走。”周教官声音沉下去,“我只能送到这儿。”
向晚晚想扭头。
“不准回头!”周教官喝断,“条例第九条:锚点建立,立刻脱离污染区。”
向晚晚冲了出去。
她撞下楼梯,扑进下一层。
身后传来碎裂声——像玻璃,像冰,像整个世界被捏爆。
她没回头。
只是跑,赤脚踩在冰冷的地上,直到撞进一片光里。
镇魔司地下三层,训练场。
顶灯惨白,照着成排器械。空气混着汗味、金属锈味和消毒水。
几个同期围在灵力靶前。
“晚晚!”圆脸的可欣挥手,“该你了!”
上个月她偷吃向晚晚的提拉米苏,被追着打了半个训练场。
“快点,”旁边女生催,“测完吃饭,今天红烧肉。”
红烧肉。周四特供,肥瘦相间,汤汁能拌两碗饭。
向晚晚走到靶位,抓起破魔铳。
抬手。
掌心对准三米外靶心。
闭眼。
呼吸沉下去——灵力从丹田升起,沿经脉窜流,过手臂,汇向掌心。
释放。
靶心跳出数字:97.3%。
“哇!”可欣蹦过来,“误差2.7%!你又进步了!”
向晚晚睁开眼。
数字稳稳定在97.3%。
她盯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汗。
这是真的。我的精度,提上来了……
念头落下的瞬间,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更深的地方——地底传来脉动,带着某种规律的鼓噪。
顶灯骤闪。
一次,两次。
第三次熄灭时,海水从墙壁里挤了出来。
这次它们不装了。
直接撕开空间,巨口般吞掉器械、吞掉靶位、吞掉可欣还在笑的脸,以及其他所有实习生。
向晚晚僵在原地。
她这才想起来。
这些人……早死了。
可欣死在深渊回廊第三层,尸体现在还泡在某个收容单元的溶液里……
海水漫过来了。
向晚晚转身就跑。
她撞开紧急出口的防火门——
门外不是走廊。
是她的宿舍。
单人床,书桌,墙上贴满灵宠海报。窗台那盆多肉活着,叶片肥厚。
干燥。温暖。空气里有她洗发水的桃子味。
海水停在门外。
它们翻涌,冲撞,但跨不过门槛。
像有堵看不见的墙。
向晚晚背靠门板,滑坐在地。
喘气。心脏撞得胸口发疼。
她扫视房间。
每样东西都在原位。床头兔子玩偶,第一次任务回来买的。书架上的《灵力场论》,书脊翻得起毛。
真的。
太真了。
真到那个声音响起时,她以为又是幻觉。
“很温暖,对吧?”
声音从房间中央传来。
向晚晚猛地抬头。
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很像她,但是和她的风格截然不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