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风,还裹着小镇未散的凉意,从面包店老旧的木窗缝里钻进来,掠过林夏汗湿的后颈。他正弯腰揉着第三盆面团,手掌按压在温热的面粉团上时,指尖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针扎似的酸涩——不是酵母发酵的微酸,也不是黄油融化的甜香,是一种沉甸甸的、像被水浸过的旧报纸般的“情绪味”。
林夏顿了顿,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十七岁的少年身形还没完全长开,肩膀却已经扛起了这家开了六十年的“林记面包店”。父亲走得早,去年冬天爷爷突发脑溢血住进ICU后,店里就只剩他一个人。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磨面粉、揉面团、预热烤箱,重复着太爷爷传下来的手艺,连春节都没歇过。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面团,指尖捻起一点面粉,凑近鼻尖轻嗅。没什么特别的,还是镇上粮油店买的普通高筋粉,袋子上印着褪色的“优质小麦”字样。可刚才那股“担忧”的味道太清晰了,像有人把心事揉进了面粉里,顺着他的指尖往心里钻。
“爷爷……”林夏小声念了一句,转身走向储物间。那里堆着五袋没开封的面粉,最上面一袋的封口处,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小字:“夏夏,房租下月要交了,老店快撑不下去了”。字迹是爷爷的,他住院前总爱偷偷在面粉袋上写些话,怕林夏看到会担心,却忘了林夏从小就有个“怪毛病”——能尝出食物里藏着的情绪。
小时候他以为大家都这样,直到十岁那年,父亲做的生日蛋糕里尝出“想给夏夏买新自行车”的期待,他兴奋地说出来,父亲却愣住了,摸了摸他的头说“夏夏的舌头比别人灵”。后来爷爷告诉他,这是林家传下来的“味觉感应”,太爷爷靠这个手艺做出的菠萝包,能让吃的人想起开心的事,所以老店才能开这么久。
可现在,这双“灵舌头”只让他尝遍了焦虑。林夏把那袋写着字的面粉抱下来,贴在胸口。面粉袋还带着储物间的凉意,却挡不住里面藏着的爷爷的心事——有对老店的不舍,有对医药费的发愁,还有对他的愧疚,怕自己的病拖累了孙子。
“爷爷,我能撑住的。”林夏对着面粉袋小声说,把它放回原位时,眼角不小心扫过厨房冰箱。冰箱门上用磁铁贴着三张ICU缴费单,最新一张的日期是昨天,金额栏里的“5800”像根刺,扎得他眼睛发疼。爷爷的医保报销有限,这几个月下来,父亲留下的积蓄早就空了,昨天他还去镇上的银行,把自己攒了三年的压岁钱取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操作台前,重新握住面团。指尖的酸涩还没散,他却故意加重了力道——揉面要顺时针三百下,力道要均匀,这样烤出来的菠萝包外壳才会脆,这是父亲教他的。他不能让爷爷的心事影响手艺,今天是周末,说不定会有老顾客来,多卖几个菠萝包,就能多凑一点医药费。
烤箱预热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店里响起,老烤箱是太爷爷传下来的,铁皮外壳上布满了划痕,温度旋钮早就不准了,林夏全靠手感控制。他把揉好的面团分成均匀的小块,包上菠萝馅——馅料是昨天晚上熬的,用的是镇上水果店最便宜的菠萝,边角料切下来煮成酱,加了点白糖提味。
包馅的时候,指尖又传来一丝甜意,很淡,是昨天煮馅时他偷偷加的那勺蜂蜜——那是爷爷住院前最喜欢的蜂蜜,说加一点在馅里,菠萝包会有“阳光的味道”。林夏嘴角弯了弯,把包好的面团放进模具,在表面划上菱形花纹,然后小心地送进烤箱。
六点半的时候,第一炉菠萝包烤好了。打开烤箱门的瞬间,金黄的香气涌出来,裹着淡淡的黄油味,飘出店门,散在清晨的街道上。林夏把菠萝包摆在玻璃柜里,刚擦完柜台,就听到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夏夏,早啊!”李婶挎着菜篮子走进来,她是店里的老顾客,从林夏父亲开店时就常来,每天早上买两个菠萝包当早餐,顺便和林夏聊几句。李婶穿着花格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可林夏在她走进来的瞬间,舌尖突然尝到一股淡淡的“疲惫”味——是照顾生病老伴的累,也是担心物价上涨的愁。
“李婶早,今天还是两个菠萝包吗?”林夏笑着问,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最热乎的,用纸袋装好。菠萝包的香气飘到李婶面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接过纸袋说:“还是你做的香,比对面那家连锁店的好吃多了。”
李婶说着,拆开纸袋拿出一个菠萝包,咬了一大口。金黄的酥皮掉在她的手背上,她却没像往常一样笑着说“又掉渣了”,而是突然僵住,嘴巴停在半空中,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李婶?您怎么了?”林夏心里一紧,走过去想问她是不是烫到了。
李婶慢慢嚼了嚼,咽下去后,声音发飘地说:“夏夏,这面包……没味道啊。”
“没味道?”林夏愣住了,“不可能啊,我今天加了蜂蜜的,是不是您口味变重了?”他伸手拿起一个刚出炉的菠萝包,咬了一口——外壳酥脆,内馅酸甜,还有蜂蜜的甜香,味道和平时一样,甚至因为加了爷爷的蜂蜜,比往常更暖一点。
可李婶摇了摇头,又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菠萝包,这次嚼都没嚼,直接咽了下去,眼神变得空洞:“不是面包的问题,是我……我尝不出味道了。”她放下手里的菠萝包,摸了摸自己的舌头,“刚才还能尝到菜篮子里黄瓜的清味,现在什么都尝不到了,世界好像变成了白纸,没一点味道。”
林夏看着李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神采,像蒙了一层灰,连刚才那股“疲惫”的情绪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心里发慌,想再说点什么,李婶却突然拿起自己的菜篮子,转身就往店外走,脚步有些踉跄,连掉在柜台上的手帕都没捡。
“李婶,您的手帕!”林夏拿起手帕追出去,可李婶已经走远了,背影在清晨的街道上越来越小,走得又快又急,像在躲避什么。
林夏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李婶的手帕。那是一块蓝色的棉布手帕,边角已经磨破了,上面绣着一朵小菊花——是李婶自己绣的,她以前说过,这是给老伴擦汗用的。林夏低头看手帕时,突然发现手帕的角落,沾着一丝极淡的灰色粉末,像面粉,又比面粉更细,轻轻一吹,却没飘走,反而粘在了他的指尖上。
他皱着眉回到店里,把手帕放在灯光下仔细看。灰色粉末很不起眼,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摸上去有点滑,不像镇上粮油店的面粉那么粗糙。他想起李婶刚才空洞的眼神,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是自己的手艺真的下滑了?爷爷住院后,他经常熬夜,有时候揉面会走神,是不是因为这样,面包的味道变了,才让李婶尝不出味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上了他。他走到玻璃柜前,拿出一个菠萝包,又咬了一口,仔细品——还是那个味道,没差。可李婶的样子太真实了,她不是会说谎的人,而且她刚才的眼神,根本不是“没尝出味道”,而是“失去了味觉”。
林夏走到冰箱前,看着上面的缴费单,焦虑又涌了上来。如果李婶真的尝不出味道了,万一其他顾客也这样,老店的生意就更差了,到时候怎么给爷爷交医药费?怎么守住这家店?他抬手抓了抓头发,指尖碰到刚才沾了灰粉的地方,突然又想起那块手帕——李婶早上是来买面包的,没去过别的地方,怎么会沾到这种灰粉?
他回到柜台前,拿起那块手帕,凑到鼻尖闻了闻。灰粉没有味道,不像香料,也不像灰尘。他用指尖捻起一点灰粉,想放在灯光下再看,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像个小孩子在说话,软乎乎的:“这不是面粉的味道……”
林夏猛地抬头,店里只有他一个人,烤箱还在“嗡嗡”地预热,玻璃柜里的菠萝包散发着香气,门口的风铃安安静静的,没有风进来。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听,摇了摇头,又低头看手帕上的灰粉。
可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楚一点:“真的不是面粉哦,这是‘噬味者’的味道,会吃掉人的味觉的……”
这次林夏听得很清楚,声音就在他的脑海里,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他攥紧手帕,心跳突然变快,环顾四周——没人,真的没人。他从小能尝出食物的情绪,却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这到底是谁在说话?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那丝灰色粉末还粘在上面,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光。脑海里的声音没再响,可刚才那句“噬味者”“吃掉味觉”,却像种子一样,落在了他的心里。
林夏坐在柜台后的椅子上,手里攥着李婶的手帕,看着玻璃柜里金黄的菠萝包。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却没带来多少暖意。他想起李婶空洞的眼神,想起爷爷写在面粉袋上的字,想起指尖那丝诡异的灰粉,还有脑海里那个陌生的声音。
“噬味者……是什么?”林夏小声问自己,没人回答他。只有烤箱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店里回荡着,像是在提醒他,还有下一炉菠萝包要烤,还有老店要守,还有爷爷在医院等着他。
他握紧拳头,把李婶的手帕叠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不管那个声音是谁,不管这灰粉是什么,他都要弄清楚——李婶不能失去味觉,老店不能倒闭,爷爷不能有事。他站起身,走到操作台前,拿起新的面团,开始揉起来。这次指尖没有了酸涩的“担忧”,反而多了一丝坚定——他要找出真相,守住爷爷的店,守住大家的味觉。
烤箱里的第二炉菠萝包,很快就飘出了香气。林夏看着那些金黄的面包,心里默默说:爷爷,您放心,我一定会守住这家店的。还有那个说话的小家伙,不管你是谁,要是真的能帮我,就再跟我说句话吧。
可脑海里的声音没再响起,只有玻璃柜里的菠萝包,安安静静地散发着香气,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林夏知道,从李婶咬下那个菠萝包开始,从他发现那块沾着灰粉的手帕开始,从听到那个陌生的声音开始,他的生活,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