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林记面包屋”的玻璃门，在木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菱形光斑。空气中飘着黄油和焦糖的甜香，烤箱发出低沉的“嗡鸣”，林夏正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揉着一团温热的面团，指腹能清晰摸到小麦纤维的纹路——这是今天最后一批黄金菠萝包的面团，得赶在三点前出炉，不然晚上的补货就赶不上了。
店里很安静，只有挂在墙角的老挂钟在“滴答”作响。自从爷爷上周突然病倒，被医生说是“味觉神经衰退，连最熟悉的甜味都尝不出”后，原本热闹的面包店就冷清了大半。以前这个点，爷爷总会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算账本，时不时抬头喊一句“小夏，酥皮别擀太薄，容易烤焦”，可现在藤椅空着，只有爷爷常用来喝茶的搪瓷杯，还放在桌角，杯沿沾着一圈没洗干净的茶渍。
林夏叹了口气，把揉好的面团放进发酵箱。指尖无意间蹭过手心，那里有一点微弱的暖意——从小到大，他总能在揉面时感觉到这种奇怪的温度，就像面团里藏着小小的火苗。更特别的是，他能“尝出”食物里的情绪：爸爸在世时做的菠萝包，咬下去满是“安心”的甜味；爷爷上个月做的红豆包，甜里裹着淡淡的“担心”，后来才知道爷爷那时候已经开始头晕；就连昨天用的这批黄油，他都尝出了点“急躁”的味道，大概是供货商赶工做出来的。
这个秘密，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爸爸走得早，爷爷总说“做面包要用心，别想些有的没的”，他怕说出来会被当成异类，更怕爷爷担心——现在爷爷病倒了，店里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更不能出任何岔子。
“叮——”烤箱的提示音响起，第一批菠萝包烤好了。林夏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烤箱门，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涌出来，焦糖色的酥皮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酥粒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撒了一层碎金。这是林家传承了百年的配方，爸爸说过，黄金菠萝包的秘诀在于“三次醒发、两次刷糖”，更在于“揉面时要带着想让吃的人开心的心意”。
他刚把菠萝包放在冷却架上，玻璃门突然“哐当”一声被撞开，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背着书包冲了进来，头发有些乱，额头上沾着汗，看起来像是跑了很久。女生直奔冷却架，不等林夏反应，伸手就抓了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菠萝包，塞进嘴里。
“喂！你干什么？”林夏赶紧上前阻止，手还没碰到女生的胳膊，就见她突然停下咀嚼，眼睛瞪得溜圆，嘴里的面包屑都忘了咽。
女生抬起头，指着冷却架上的菠萝包，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有……有小团子！黄色的！毛茸茸的！就在那个面包上转圈！”
林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冷却架上只有刚出炉的菠萝包，酥皮还在微微散热，哪有什么“小团子”？他皱起眉头，以为是来捣乱的学生：“你别胡说八道，赶紧把面包放下，付钱或者离开，不然我叫保安了。”
“我没胡说！”女生急得跳起来，手里还攥着咬了一口的菠萝包，酥粒簌簌落在地上，“真的有！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个拳头大小的圈，“浑身是软乎乎的黄色绒毛，还有一对透明的小翅膀，刚才就在我咬的这个面包上转了三圈，你没看见吗？”
林夏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黄色小团子、透明翅膀……这描述，莫名让他想起自己揉面时手心的暖意，还有爸爸以前说过的“面包里住着味觉的精灵，只有真心喜欢面包的人才能看见”。可那只是爸爸编的故事，用来哄小时候的他好好学做面包的，怎么可能真的有？
他压下心里的慌乱，语气更冷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赶紧走，别影响我做生意。”
“我没骗人！”女生急得眼圈都红了，突然伸手抓住林夏的手腕，指着他的手心，“你看！你手上也有光！淡淡的金色，和那个小团子的颜色一样！”
林夏猛地抽回手，下意识地把手藏在身后。他低头看了眼手心，那里确实有一点微弱的金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是他每次做完面包后都会有的痕迹，他一直以为是面粉和黄油的反光，从来没在意过。现在被女生指出来，他突然觉得一阵恐慌，就像藏了十几年的秘密被人当众揭开。
“你到底是谁？”林夏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盯着女生的校服，胸口别着的校牌上写着“星华中学 高一（3）班 苏晓”，是隔壁中学的转学生？他好像昨天听买面包的阿姨说过，星华中学最近来了个转学生，据说有点“奇怪”。
苏晓见他终于肯认真听自己说话，赶紧松开手，把嘴里的面包咽下去，虽然烫得直哈气，却还是急切地说：“我叫苏晓，是星华中学的转学生。我……我小时候也见过这种小团子，那时候我还能尝出味道，草莓是甜的，柠檬是酸的，我妈妈做的红烧肉，是暖暖的味道。可是五年前，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突然尝不出任何味道了，不管吃什么，都像在嚼纸，连小团子也再也没见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圈红得更厉害了：“今天中午放学，我路过你家店，闻到面包的香味，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就像小时候闻到妈妈做的饭一样。我忍不住跑进来，想试试能不能尝出味道，结果刚咬了三口，就看到那个小团子了！它还冲我眨眼睛呢！”
林夏愣住了。他看着苏晓眼里的委屈和期待，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她说的“尝不出味道”，和爷爷的症状一模一样——爷爷也是突然尝不出味道，一开始以为是年纪大了，可医生说爷爷的味觉神经没有老化，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难道……爷爷的病和苏晓说的“小团子”有关？
他走到冷却架前，拿起一个菠萝包，放在鼻尖闻了闻。熟悉的甜香里，似乎真的多了一点不一样的感觉——不是黄油的香，也不是焦糖的甜，而是一种很轻、很软的“欢快”感，就像小时候爸爸陪他玩捉迷藏时的心情。他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化开，甜味顺着舌尖蔓延开，那股“欢快”的情绪更明显了，甚至让他想起爸爸笑着揉他头发的样子。
“你……真的尝不出味道？”林夏放下菠萝包，语气缓和了些。
苏晓用力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水果糖：“你看，我每天都带糖，想试试能不能尝出甜味，可是不管吃多少颗，都没感觉。医生说我是心理问题，可我知道不是，我就是……就是丢了我的味觉。”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妈妈以前总说，等我能尝出味道了，就带我去吃遍全世界的甜品。可是她去年走了，我到现在都没尝出她做的红烧肉的味道……”
林夏的心突然被揪了一下。他想起爸爸走的时候，自己才七岁，也是每天抱着爸爸做的菠萝包哭，因为再也吃不到那种“安心”的甜味了。他看着苏晓掉眼泪的样子，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心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同情。
“你先别哭了。”林夏递过一张纸巾，又拿了一个放凉的菠萝包递给她，“这个凉了，不烫。你再试试，看看还能不能看到小团子。”
苏晓接过菠萝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闭上眼睛，慢慢咀嚼。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眼里闪着光：“看到了！它还在！就在面包上跳来跳去，好像在跟我玩！”
她指着林夏手里的菠萝包：“你的那个上面也有！比我的这个小一点，好像在睡觉！”
林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菠萝包，还是什么都没看见，可他能感觉到那股“欢快”的情绪还在，甚至更清晰了。他突然想起爸爸的笔记里写过一句话：“黄金菠萝包，乃林家之魂，蕴真心者，能见其灵，能唤其味。”以前他以为是爸爸的修辞手法，现在看来，可能真的不是。
“你……还能看到其他东西吗？”林夏犹豫着问，“比如……我的手心里，除了光，还有别的吗？”
苏晓凑过来看了看他的手心，认真地说：“有！光里面好像有小小的纹路，和菠萝包上的酥粒排列得一样！而且你的手心里，还有一股暖暖的感觉，像小太阳一样。”
林夏的手心确实暖暖的，尤其是在握住面团的时候，这种暖意更明显。他以前总以为是揉面时摩擦产生的热量，现在才意识到，可能和苏晓说的“小团子”有关，和爷爷的病有关，甚至和爸爸留下的配方有关。
店里的挂钟又“滴答”响了一声，已经两点半了。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把苏晓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晓看了眼手表，突然想起什么，着急地说：“糟了！我下午还有课，得赶紧回学校了！”
她把没吃完的菠萝包塞进书包，又从书包里翻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林夏：“这个给你！我昨天整理妈妈的遗物时找到的，照片上的面包店和你家很像，背面还有字。我觉得可能和你有关，就带来了。”
林夏接过照片，指尖碰到纸张的瞬间，突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安心”感——和爸爸做的菠萝包的味道一模一样。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磨损，上面是十年前的“林记面包屋”，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一个穿着蓝色小围裙的小男孩举着一个菠萝包，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个小男孩……和他小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翻过照片，背面用蓝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却很有力：“能救我的人，在有黄金菠萝包的地方。”
“能救我的人”……是谁？是苏晓？还是照片里的小男孩？或者是……爷爷？
林夏握着照片，心跳得飞快。照片里的面包店，是爸爸还在的时候的样子，那时候爷爷还很健康，他还会坐在爸爸的怀里，看爸爸做菠萝包。而苏晓说这张照片是她妈妈的遗物，她妈妈为什么会有十年前的“林记面包屋”的照片？背面的字又是什么意思？
“我先走了！明天我还来！”苏晓已经跑到了门口，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明天你再做菠萝包好不好？我还想看看小团子！”
玻璃门被关上，店里又恢复了安静。林夏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手心的暖意和照片里的“安心”感交织在一起。烤箱里的第二批菠萝包还在烤，香气不断飘出来，可他却没心思去管了。
他走到爷爷常坐的藤椅旁，坐下，把照片放在桌角的搪瓷杯旁边。阳光落在照片上，那个举着菠萝包的小男孩笑得格外灿烂。林夏看着照片，突然想起爷爷病倒前的那天早上，爷爷尝了一口他做的菠萝包，皱着眉头说：“小夏，今天的面包……好像少了点什么。不是味道，是……感觉。”
那时候他以为爷爷是年纪大了，现在才明白，爷爷说的“感觉”，可能就是苏晓说的“小团子”，是面包里的情绪，是味觉的精灵。
爷爷的病不是偶然，苏晓的味觉消失也不是偶然。背后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夺走人们的味觉，夺走面包里的情绪。而他家传承百年的黄金菠萝包，似乎是唯一能对抗那个东西的关键。
林夏拿起一个刚冷却的菠萝包，轻轻咬了一口。酥皮的甜味在嘴里化开，那股“欢快”的情绪包裹着他，让他想起爸爸的笑容，爷爷的叮嘱，还有苏晓眼里的期待。他握紧了拳头，心里有了一个决定。
明天，等苏晓再来的时候，他要问清楚关于照片的事，问清楚她小时候看到的“小团子”到底是什么。他还要弄明白，爷爷的病和苏晓的味觉消失，到底有什么关系。
更重要的是，他要守住这家面包店，守住爸爸留下的配方，守住这能唤醒味觉和情绪的黄金菠萝包。
烤箱的提示音再次响起，第二批菠萝包烤好了。林夏站起身，戴上隔热手套，打开烤箱门。这一次，他在浓郁的香气里，似乎真的感觉到了什么——一点小小的、软软的动静，像有个黄色的小团子，正从菠萝包的酥皮里，悄悄探出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