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帆布鞋在医院走廊的瓷砖上敲出“哒哒”的急响，鞋底磨得起毛的边缘蹭过地面，带起的细灰粘在鞋跟处，像沾了层没扫干净的愁绪。他怀里紧紧搂着个牛皮纸袋子，袋口漏出半块金黄的酥皮——是“老麦记”刚出炉的菠萝包，他特意让老板多烤了两分钟，酥皮要够脆，里面的黄油得是液态的，爷爷总说“热黄油流进嘴里，才像吃了口小太阳”。
袋子还烫得能焐热手心，可林夏的后背却冒着凉汗。昨天晚上通电话时，爷爷的声音虽然虚，却还笑着逗他：“小夏啊，明天带两个菠萝包就行，多了吃不完，爷爷牙口没以前好了。”可刚才护士站的李姐看到他，眼圈一红，递过一串钥匙：“302的，凌晨三点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没遭罪。”
“安详”两个字像块冰，顺着林夏的后颈滑进衣领里。他攥着钥匙串，金属的凉意硌得指腹发麻，钥匙上挂着的小菠萝挂件——去年爷爷生日，他用黏土捏的——晃来晃去，撞得钥匙叮当作响。
302病房的门虚掩着，白色门帘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铺得整整齐齐的病床。林夏推开门时，风裹着消毒水的味道扑过来，呛得他鼻子发酸——这味道比爷爷熬的菊花茶涩多了，爷爷总说消毒水“把人的味道都泡没了”，所以每次住院都要在窗台摆盆薄荷。
现在薄荷盆还在，叶子却蔫了大半，土面上裂着细纹。病床上的白床单没有一点褶皱，显然是护士刚换过，枕头旁边的搪瓷杯还放在老地方，杯壁上印的“福”字掉了一半漆，杯底沉着几片没泡开的菊花——是昨天早上他给爷爷泡的，爷爷说“太浓了，明天少放两片”。
没有爷爷的身影。
林夏的腿突然软了，怀里的菠萝包袋子“啪”地砸在地上，酥皮的碎屑撒在瓷砖上，像摔碎的阳光。他蹲下来，手指碰了碰床单，余温还在，像是爷爷刚起身去洗手间的样子。床头柜的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露着爷爷的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了又缠，是去年他不小心摔断的——还有半块硬糖，橘子味的，爷爷总揣在兜里，说“嘴里没味的时候含一颗，像揣了瓣小橘子”。
最显眼的是抽屉边上，放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用的是爷爷常用的蓝黑墨水，纸角还沾着点菊花瓣——应该是从窗台上蹭到的。林夏捏起字条，指尖触到纸面的粗糙感，是爷爷常用的牛皮纸，他总说“这种纸吸墨，写出来的字有分量”。
字条上的字迹有点抖，有的笔画洇开了，像爷爷握笔时没稳住：
“小夏，爷爷走啦。别哭，爷爷去见你奶奶了，她肯定等着我给她讲你学制菠萝包的事呢。
张叔叔没恶意，你别怨他。他就是急，想让我记起黑色盒子的另一半配方——那东西不在我这儿，在食物塔顶层，你奶奶当年跟我提过一嘴，说‘放得越高，越安全’。
你上次问爷爷，黑色盒子里是不是有怪物，爷爷没敢说实话。不是怪物，是‘味觉源’的钥匙，能管住城里的味觉。要是让坏人拿了，以后大家吃什么都没味道了，你最爱的菠萝包也会变成蜡块。
爷爷对不起你，没能陪你学会烤菠萝包。书桌第三个抽屉里有个本子，记着爷爷试了十几次的配方，你照着做，肯定比‘老麦记’的还香。
以后要好好的，别总熬夜画味觉地图。爷爷会在天上看着你，看你把咱们的味觉契约传下去。”
“张叔叔……食物塔顶层……”林夏的手指攥着字条，指节泛白，纸角被捏得发皱。他突然想起昨天中午，爷爷醒过来时，攥着他的手含糊说的话：“黑色盒子……别给张叔叔……有怪物……吃味觉……”当时他以为是爷爷烧糊涂了，现在才明白，爷爷是怕他着急，故意说“怪物”，想让他离黑色盒子远一点。
可张叔叔为什么要找配方？他是味觉管理局的研究员，平时总给爷爷带进口的蜂蜜，怎么会和“味觉源”扯上关系？林夏的脑子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爷爷的字、张叔叔的笑脸、父亲失踪那天的雨，全搅在一块儿，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夏！林夏！”
走廊里传来唐椒的大嗓门，还混着他跑起来时双肩包拉链没拉好的“哗啦”声。林夏抬头，就见唐椒背着包冲进来，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T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身后的苏晓走得慢些，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是苏晓妈妈熬的银耳羹，昨天说好要给爷爷带的——看到空病床，保温桶“咚”地撞在门框上。
“爷爷……真的……”苏晓的声音有点发颤，她伸手碰了碰床头柜上的搪瓷杯，指尖的凉意让她眼圈红了，“昨天我还跟爷爷说，等他好点，教他绣菠萝包的挂饰……”
林夏把字条递给他们，唐椒接过去时，手指还在抖——他总说自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唐大胆”，可现在捏着字条的手，指节都泛白了。苏晓凑过来看，看两行就抹一次眼泪，眼泪滴在字条上，把“菠萝包”三个字晕得更模糊了。
“张叔叔？是上次来医院，给爷爷带洋槐蜜的那个张叔叔吗？”唐椒突然抬头，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他看着挺和善的，怎么会要配方？”
“我妈……我妈跟我说过他。”唐椒突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拉开双肩包，从里面掏出张折叠的便签纸，纸边都卷了，是他从课本里夹着的，“昨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以前在食物塔工作时，听张叔叔跟局长吵架，说‘再找不到另一半配方，味觉源就撑不住了’。我妈还说，张叔叔找配方不是为了自己，是怕味觉源失控——那东西是城里味觉的根，一旦炸了，所有人都会变成‘没味觉的人’，连糖是甜的、盐是咸的都记不住。”
“味觉源失控？”林夏猛地站起来，怀里的黑色盒子——昨天从爷爷书房找到的，一直揣在身上——硌得胸口发疼。他想起上次打开盒子时，里面闪过的红光，还有啵啵当时炸毛的样子，原来不是错觉。
苏晓突然“呀”了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脖子上的项链。那是条银色细链，吊坠是个草莓蛋糕造型，红宝石做的草莓还泛着光——是她妈妈去世前给她的，说“这个能帮你找到有味道的东西”。此刻吊坠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红宝石的光越来越亮，隐隐指着窗外的方向。
林夏和唐椒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远处的食物塔像根插在城里的红色蜡烛，顶端泛着淡淡的红光，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扎眼。平时食物塔的顶端是银白色的，只有晚上才会亮蓝色的灯，现在这红光，像在警告什么。
“那是……味觉源的光？”唐椒的声音有点发颤，他以前听妈妈说过，味觉源失控时会发红光，像“烧起来的糖”。
“是！是要醒啦！要醒啦！”
林夏口袋里突然传来啵啵的奶音，小家伙像颗白球似的跳出来，绒毛都炸得竖起来，小爪子扒着林夏的衣领，红色的眼睛盯着食物塔的方向，急得转圈：“上次爷爷打开盒子，已经惊动它了！现在它的能量快溢出来了！最多三个小时，整个城的味觉都会被吸光！到时候‘老麦记’的菠萝包、苏晓妈妈的银耳羹，全都会变成没味道的块块！”
啵啵是味觉精灵，对味觉源的能量最敏感。它跳到窗台上，小爪子指着食物塔，声音都带了哭腔：“只有完整的配方能管住它！一半在盒子里，一半在食物塔顶层！少一块都不行！”
林夏的左手腕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感，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他低头一看，手腕上的契约印记——浅金色的、像菠萝包轮廓的印记，此刻正慢慢变深，变成了融化的蜂蜜那种深金色，还在隐隐发光，暖得像爷爷以前捂他手的温度。
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林夏忍不住捂住头，蹲在地上。眼前闪过一连串模糊的画面，像在看老电影：
食物塔顶层的房间里，没有灯，只有应急灯泛着惨白的光。中央的金属柱子上绑着一个人——是父亲！他穿的还是那件蓝色衬衫，是林夏五岁生日时买的，现在衬衫的袖子破了，脸上有未干的血迹，却还在挣扎着想要解开绳子，绳子勒得他肩膀发红。
柱子旁边站着的人，是张叔叔。他手里拿着个黑色的盒子，正是林夏怀里的这个，盒子表面的花纹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张叔叔的头发乱得像没梳，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却还是尽量放轻声音：“林教授，别犟了！味觉源已经开始不稳定了，再等下去，整个城的人都会失去味觉！只有用小夏的契约，才能打开盒子，拿到另一半配方！”
“不行！”父亲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却格外坚定，“契约是小夏的命！强行用会伤他的味觉神经，他以后可能连菠萝包的味道都尝不到！我不能让他冒这个险！”
“那你想看着孩子们以后吃什么都没味道吗？”张叔叔的声音提高了些，却带着愧疚，他伸手想帮父亲擦掉脸上的血，又缩了回去，“小夏的契约是‘味觉守护者’的契约，只有他能打开盒子！其他人试了都会被盒子的能量弹开！林教授，算我求你了！”
画面突然消失，林夏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的汗滴在地上，和菠萝包的碎屑混在一起。他喘着气，抬头看向唐椒和苏晓，声音还在发颤：“我……我看到我爸了！他被绑在食物塔的柱子上！张叔叔说……只有用我的契约，才能打开黑色盒子！”
“叔叔还活着？”唐椒和苏晓都愣住了。林夏的父亲在他五岁时就失踪了，警察找了半年都没消息，大家都默认他不在了，没想到会在食物塔顶层！
“那是……我爸的记忆？”林夏摸着手腕上还在发烫的印记，突然想起爷爷说过，黑色盒子能储存记忆，“肯定是！盒子把我爸的记忆传过来了！张叔叔不是坏人，他是想救城里的味觉！”
啵啵跳到林夏的肩膀上，小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绒毛蹭得他有点痒：“对呀对呀！张叔叔是好人！他上次来医院，还偷偷给我留了蜂蜜饼干呢！记忆不会骗人的！我们得去食物塔，找叔叔，拿配方，管住味觉源！”
林夏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红光，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条，爷爷的字像在眼前晃。他想起爷爷说的“好好的”，想起父亲不肯让他冒险的样子，可现在，他不能退——如果味觉源失控，爷爷和父亲守护的东西，就全没了。
“我们去食物塔。”林夏站起来，把字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捡起地上的菠萝包袋子，把碎了的酥皮拢在一起，“爷爷最喜欢的菠萝包，等我们解决了问题，就带他来看食物塔的风景。”
唐椒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双肩包甩到背上：“我跟你去！我妈以前给过我食物塔的备用路线图，能绕开安保系统！我还知道顶层的密码，我妈说过是‘味觉守护者’的首字母！”
苏晓攥紧了脖子上的项链，吊坠的温度已经降了点，却还是暖的。她虽然有点怕，却还是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去！我的项链能感应味觉源的能量，说不定能帮你们找到配方的位置！我还带了银耳羹，饿了可以喝一口！”
啵啵跳到林夏的头顶，把绒毛理顺了，像个小小的指挥官：“我来当向导！味觉源的能量我最熟，我能提醒你们避开危险！”
林夏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黑色盒子，盒子的温度和他的体温一样，暖得让人安心。他又摸了摸手腕上的契约印记，深金色的印记像在鼓励他。
四个人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可他们的脚步却异常坚定。窗外，食物塔的红光越来越亮，像在召唤他们。林夏知道，这场关于味觉、记忆和守护的冒险，才刚刚开始——而在食物塔的顶层，除了父亲和张叔叔，还有更多关于味觉源的秘密，在等着他们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