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市的满月被乌云压得只剩缕微光,像块蒙了灰的碎银,飘在厨房的窗玻璃上。那半块发黑的记忆面包躺在瓷砖缝里,硬得硌脚,表皮的霉点沾了灰尘,像撒了把灰黑色的芝麻。唐椒妈蹲下去时,牛仔布裤腿蹭到了爷爷留下的旧面盆——盆沿还粘着林夏早上揉面时掉的面粉,盆壁上贴着张褪色的贴纸,是林夏小学时得的“烘焙小能手”奖状剪下来的,边角卷得像朵小喇叭花。
她指尖捏着面包边缘,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揉拉面面团时沾的面粉。面包硬得像块晒干的馒头,霉点蹭在指尖,黏糊糊的,带着股“放了半个月的剩菜味”,她皱着眉凑到鼻尖,突然往后缩了缩,声音发紧:“这不是普通发霉的,是局长的‘噬味面包’——他把全城人的糟心事,什么加班的烦躁、吃不到好吃的难过,都吸进来藏在里面,就等着污染味觉源,让味觉源只听他的。”
林夏凑过去,能看见面包裂缝里裹着的黑色絮状物,像凝固的墨汁泡了灰。他突然想起上次在医院捡到的那块手帕——张叔叔掉的,上面沾着点灰粉,当时闻着就呛人,现在这面包的味道,跟那灰粉味一模一样,连呛喉咙的感觉都分毫不差。“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他伸手想碰面包,被唐椒妈一把拦住。
“别碰!沾到手上,坏情绪会粘在你身上,好几天都缓不过来。”唐椒妈从随身的布包里掏东西——布包是用唐椒小学时穿旧的牛仔裤改的,裤腿上还留着唐椒画的歪歪扭扭的菠萝包,用红色马克笔涂的酥皮,现在褪色成了淡粉色。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叠纸,纸页黄得像老烟叶,边缘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有的地方粘了三层,胶带都泛白了,显然是被反复折过、掉过。
“这是我卧底三年,偷偷抄的局长实验记录。”她把记录递过来时,指尖蹭过纸页,留下道浅浅的面粉印,“里面写着,小雅的无味症能治——要两个味觉源,你脖子上的项链,还有张叔叔手里的碎片,再加上‘真心面包’,就能把她的味觉记忆捞回来。”
“真心面包?”苏晓凑过来,脖子上的草莓项链突然发烫,贴着锁骨暖烘烘的,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项链吊坠上的小红宝石沾了点汗,亮闪闪的,“是要带着真心做的面包吗?”
“是用带着好情绪的食材。”唐椒妈笑了笑,伸手帮苏晓把垂下来的刘海别到耳后,指腹的老茧蹭得苏晓有点痒,“比如你开心的时候揉面团,想着喜欢的人烤酥皮,这样的面包能把坏情绪冲掉,帮味觉源变正常。”
“哐当!”
一道身影突然冲过来,陆阳的帆布包蹭到了烤盘,没凉透的菠萝包滚了一地,酥皮碎沾了灰。他一把夺过林夏手里的实验记录,手指飞快地翻,纸页被他翻得“哗啦”响,翻到最后一页时,突然停住,指着签名处大喊:“这签名是假的!我师父教过我辨认真假笔迹——你看这个‘唐’字,真迹的横画是向左斜的,像被风吹歪的麦秆;这个却是直的,像根硬邦邦的筷子!还有‘玲’字的竖钩,真迹会带个小弯钩,像小猫的爪子,这个是直的!”
陆阳的声音又急又响,震得烤箱上的贴纸都晃了晃。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封面是棕色的牛皮纸,上面写着“笔迹鉴定笔记”,是他师父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他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里面贴着几张唐椒妈的笔迹样本——是之前唐椒妈帮他写的拉面配方,字里行间还画着小辣椒,标注着“辣椒要选二荆条,香不辣”。“你们看!这是唐阿姨写的配方,跟记录上的签名根本不一样!这记录是假的,有人模仿她的字!”
“你放屁!”唐椒突然冲上去,攥住陆阳的手腕,指甲掐得陆阳“嘶”了一声。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忍着没掉:“我妈为了拿这份记录,去年冬天被局长的人追着跑,摔在结冰的巷子里,膝盖缝了五针!你见过她半夜偷偷抄记录,抄到手指抽筋的样子吗?你见过她把记录藏在拉面勺柄里,怕被人发现的样子吗?”
陆阳用力甩开唐椒的手,小本子掉在地上,笔迹样本散了一地,有张还飘到了发黑的面包旁边。“我没胡说!笔迹不会骗人!”他蹲下去捡样本,手指都在抖,“我师父说,每个人写字都有习惯,比如你写‘点’的位置,你写‘横’的倾斜度,改不了的!唐阿姨要是真卧底,怎么会连自己的签名都改了?”
“我改了半年!”唐椒妈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她卷起裤腿,露出膝盖上的疤痕——疤痕像条爬在膝盖上的旧毛线,颜色是淡粉色的,边缘还能看到当时缝针的针眼,“每天晚上等唐椒睡了,我就对着镜子练,把横画改直,把弯钩去掉,练到握笔的手指都起了茧子。有次唐椒起夜,看到我在练字,问我‘妈,你怎么写的字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只能说‘妈在学新字体’……”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伸手捡起地上的样本,指尖拂过上面的小辣椒图案:“这份记录是我偷偷从局长的保险柜里抄的,抄的时候手都在抖,怕被监控拍到。最后一页签名改笔锋,就是怕局长发现后,顺着签名找到唐椒——他要是知道我有儿子,肯定会用唐椒威胁我。”
林夏看着唐椒妈膝盖上的针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实验记录——纸页上有几处淡淡的水渍,干了之后留下浅褐色的印子,像眼泪滴上去的。他突然想起什么,手指蘸了点记录上没干透的墨水,放进嘴里——一股熟悉的灰粉味炸开,像吞了把受潮的粉笔灰,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是噬味灰粉!”林夏赶紧吐掉,指着记录上的字迹,“上次在医院,我捡到张叔叔掉的手帕,上面就沾着这个味!当时张叔叔说,是局长的人留下的!”
张叔叔凑过来闻了闻,脸色瞬间变了——他的手指在记录上蹭了蹭,指尖沾了点墨水,放在鼻尖下:“没错!这是局长专用的‘噬味墨水’,里面掺了负面情绪,普通人闻了会头晕,只有他和他信任的人能用。他用这种墨水记实验,就是怕别人偷看,一旦有人碰,墨水就会释放灰粉,提醒他!”
苏晓突然拉了拉林夏的手,她的草莓项链烫得厉害,像块小烙铁,紧紧贴着林夏的手背。她凑到林夏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项链说……记录里的情绪不是唐阿姨的,是别人的,带着点‘害怕’和‘讨好’的味,像……像有人被逼着写的。”
“别人的?”林夏愣了一下,刚要追问,张叔叔突然按住记录,手指划过最后一页的签名,眼神变得凝重:“别争了,我认识这个笔迹——是老郑的。他以前是我师父的助手,写字总在‘玲’字竖钩中间顿一下,师父还笑他‘写字像打标点,怕别人看不清’。你看这里,”他指着签名的竖钩,“虽然改了笔锋,但顿的那一下还在,跟老郑以前抄配方时一模一样。”
“老郑?”唐椒妈突然后退一步,手里的拉面勺“哐当”掉在地上,勺柄里的凹槽露了出来——那是上次老郑帮她塞纸条的地方,现在还能看到纸条的碎渣,“不可能!老郑还帮过我!上次我想把小雅的病情记录传出去,是他偷偷把纸条塞在勺柄里,还说‘局长最近在查卧底,你小心点,别去三楼的监控区’……”
“那是他在放长线!”张叔叔摇头,声音里带着点愧疚,“三年前,老郑的儿子得了白血病,需要一大笔钱治病,局长找到他,说‘只要你帮我盯着卧底,我就给你儿子付医药费’。老郑没办法,只能答应——他后来跟我师父提过一次,说‘我也是没办法,我不能让我儿子死’,师父当时还骂他‘你这是助纣为虐’……”
“我不信!”唐椒妈捡起拉面勺,勺柄的凹槽里还留着老郑塞纸条时的指纹印,“他塞给我的纸条上,画着局长办公室的路线图,标着‘监控盲区’,还写着‘保险柜密码是局长的生日’——要是他想害我,怎么会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需要你拿到记录!”张叔叔的声音提高了些,“局长让他盯着卧底,就是想让卧底帮他找到配方——局长自己打不开保险柜,需要卧底的身份做掩护!老郑帮你,就是为了让你顺利拿到记录,然后他再跟局长汇报,让局长坐收渔翁之利!”
唐椒妈还想说什么,厨房的门突然被推开,冷风裹着股汗味冲进来。老郑站在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领口沾着点油渍,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的手里攥着把水果刀,刀架在一个小男孩的脖子上——小男孩扎着羊角辫,是老郑的孙子小宇,小宇的脸上还挂着泪珠,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是老郑出门前给的。
“别过来!”老郑的声音发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小宇的头发上。他手里的刀轻轻划了一下小宇的脖子,留下道浅浅的血痕,小宇“哇”地哭了出来,伸手想抓老郑的衣服:“爷爷,我怕……”
“别动!”老郑死死按住小宇的肩膀,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局长说,你们不交出两个味觉源,小宇就会变成‘无味者’!他已经把小宇的味觉精灵关起来了,再等半小时,小宇就再也尝不出饼干的味道了!”
“老郑,你糊涂!”张叔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局长是在骗你!他根本不会帮你儿子治病,他只是想利用你拿到味觉源!你忘了师父怎么教我们的?要保护味觉,不是伤害它!”
“我知道!”老郑突然大喊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我儿子躺在医院里,每天靠呼吸机活着!局长说‘只要你把他们引去食物塔底层,我就给你儿子转最好的病房’,我没办法!我不能让我儿子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录音笔,扔在地上,录音笔“咔嗒”一声弹开,里面传出局长冰冷的声音:“老郑,记住,把他们引去食物塔底层,那里我装了‘噬味阵’,只要他们一进去,味觉源的能量就会被吸光。你要是敢耍花样,你儿子和孙子,就都别想活!”
录音笔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老郑的肩膀垮了下来,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小宇趁机扑进老郑怀里,哭着喊“爷爷”,老郑抱着孙子,身体抖得像筛糠:“对不起……爷爷对不起你……爷爷也是没办法……”
林夏看着老郑抱着孙子哭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实验记录——墨水的灰粉味还在,混着空气中的眼泪味,有点刺鼻。他想起爷爷留在笔记本里的话:“食物能装下好情绪,也能冲掉坏情绪,关键是你有没有真心。”他摸了摸怀里的菠萝包,还带着点余温,黄油的甜香能压过灰粉的呛味。
“我们去食物塔底层。”林夏突然开口,声音坚定,“但不是按局长的计划去。我们有真心做的菠萝包,有苏晓的项链,还有张叔叔的碎片,能破他的噬味阵。老郑,你要是想赎罪,就跟我们一起,告诉我们噬味阵的开关在哪——我们帮你救你儿子和孙子。”
唐椒擦了擦眼泪,捡起地上的拉面勺:“我跟你去!我妈会做‘真心拉面’,用熬了三个小时的骨汤和面,能冲掉坏情绪!”
苏晓也点了点头,草莓项链在她脖子上闪着红光:“我的项链能感应噬味阵的能量,能帮你们避开陷阱!我还带了小莓送我的草莓酱,能涂在菠萝包上,更甜!”
张叔叔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抱着孙子的老郑,深吸一口气:“好,我们一起去。老郑,你儿子的医院地址,我知道,我认识那里的医生,能帮你儿子转病房——只要你跟我们合作。”
老郑抬起头,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他抱着小宇,用力点头:“我跟你们去!噬味阵的开关藏在底层的操作台下面,是个红色的按钮,只有我的指纹能打开……”
他的话还没说完,厨房的窗玻璃突然“哗啦”一声碎了,几道黑色的影子跳了进来。是局长的人!他们穿着黑色的制服,手里拿着噬灵枪,枪口对着林夏他们,为首的人冷笑一声:“想走?没那么容易!局长说了,今天你们一个都别想跑,都得给噬味阵当能量!”
碎玻璃溅在菠萝包上,沾了金黄的酥皮。窗外的红光越来越亮,像渗进来的血,食物塔的方向传来“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震得窗玻璃嗡嗡响——噬味阵,开始启动了。
林夏握紧手里的菠萝包,苏晓的项链烫得更厉害了,唐椒妈把拉面勺举在身前,张叔叔护着老郑和小宇。一场带着甜香和勇气的战斗,在这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朝着食物塔底层的陷阱,一步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