噬味兽的爪子缩回地下时,地面的裂缝还在“咔嗒咔嗒”地张合,像野兽没闭紧的嘴。黑色雾气裹着腥甜的味,绕着墙角打了个旋才慢慢散掉,留下的痕迹沾在瓷砖上,擦都擦不掉,像凝固的血。林夏扶着墙喘粗气,胳膊上被黏液溅到的地方还在发烫,手心的汗把菠萝包的酥皮泡软了,碎屑粘在指缝里,又痒又涩。
“得做能扛住它的面包。”林夏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吞了砂纸,却带着股咬准了的笃定。他低头看掌心的啵啵——小家伙粉橙色的翅膀又淡了些,边缘发透,正用小脑袋蹭他的虎口,像是在点头。“我爸以前教过我,对付靠味觉污染的东西,得用‘情绪面包’。这种面包叫守护面包,得把大家的真心揉进去才管用。”
没人反驳。老郑抱着孩子往厨房走,孩子的袜子沾了灰,却还攥着半块菠萝包,小拳头捏得紧紧的:“爷爷,我也能揉面团!妈妈说我搓的小圆子最圆!”张叔叔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保是小雅去年生日的照片,小姑娘举着草莓蛋糕,嘴角沾着奶油。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热意压下去:“我来生火,老家的土灶我烧了十几年,熟得很。”
他们躲进的是食物塔负一层的旧员工厨房。铁架子上摆着一排掉了瓷的搪瓷碗,有个碗底还印着“星海食品厂”的字样,漆皮掉得只剩边角。墙面上贴的泛黄菜单,“番茄鸡蛋面 8元”“肉松面包 5元”的字迹被油烟熏得发暗,还沾着几滴干硬的油星。房梁上挂着的铁铲和漏勺锈迹斑斑,风从破了个洞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它们“叮当”乱响,把靠墙的面粉袋吹得晃悠悠的,陆阳赶紧跑过去,用个缺了口的青花碗压住袋口——碗里还剩半碗干硬的粥,结着白痂。
“分工吧。”林夏把背包里的高筋面粉倒在不锈钢面板上,白色的粉粒簌簌落下,在面板中央堆成小雪山,指尖沾了粉,他习惯性地往围裙上蹭了蹭——那围裙是出门前妈妈塞的,印着只小熊,现在已经沾了不少灰。“陆阳,你揉可颂面团。你的精灵小狮是勇气属性,揉进去能让面包扛打;唐椒,你熬拉面汤,等下拌进面包馅里,你对‘守护’的执念最沉;苏晓,外面菜窖里应该有新鲜草莓,摘点来,你的温柔能让面包软和,还能安抚受伤的精灵;张叔,你帮我看灶膛,柴火在最里面的柜子里,应该没受潮。”
“我呢我呢!”老郑怀里的孩子急得蹬腿,小手举得老高,“我会帮林夏哥哥搓剂子!我能搓得比乒乓球还圆!”
林夏被他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小家伙的头发软软的,像蒲公英。“那你当我的小助手,负责把面团搓成小团子,好不好?搓好了我们给小雅姐姐留一个。”
孩子用力点头,从老郑怀里滑下来,踮着脚去够墙角的小凳子,老郑赶紧扶着他的腰:“慢点慢点,别摔着,爷爷帮你搬凳子。”
厨房瞬间热闹起来,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面粉袋的摩擦声、柴火的噼啪声、汤沸腾的咕嘟声,还有孩子偶尔的笑声。陆阳把全麦粉和黄油倒进不锈钢盆里,刚要往里面加自来水,就被林夏拦了:“得用温水,加一小勺盐,这样面团才有韧劲,烤出来不塌。”他哦了一声,转身去接水,手腕转得太急,水洒在面板上,溅起的面粉沾在鼻尖上,白花花的一片。苏晓正好从菜窖回来,看见这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笑啥啊!”陆阳挠了挠头,耳朵尖瞬间红了,赶紧用袖子擦鼻尖,结果把面粉蹭得满脸都是,活像只刚从面缸里爬出来的猫。“我小时候跟我爸烤可颂,他总说‘揉面得用劲,面团才够韧,像男人的肩膀,能扛事’。”他说着,双手按住面团,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一下下往面板上按——面团在他手下慢慢从粗糙变得光滑,小狮趴在他的肩膀上,黄色的绒毛泛着淡淡的光,一丝丝融进面团里。原本普通的面团,渐渐透出层暖金色,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让人精神一振的香味。
“对,就是这感觉。”林夏看着面团的变化,点了点头,“把你想保护大家的劲都揉进去,等下咬一口可颂,就能浑身是劲。”
唐椒蹲在灶台边熬汤,锅里的姜片和葱段在热油里炸出焦香,她往里面倒了足量的骨汤——是昨天从家里带的,装在保温桶里,现在倒出来还冒着热气,油花浮在表面,亮晶晶的。汤滚起来时,白色的泡沫涌上来,她用勺子轻轻撇掉,动作慢得像在怕碰碎什么。灶火映在她脸上,能看见眼眶慢慢红了。
“我爸以前总熬这种汤。”唐椒的声音有点低,带着点发颤,“他以前是守护局的厨师,每次队里出任务,他头天晚上就会熬一大锅,说‘喝了热汤,有力气保护人’。”她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眼泪“啪嗒”掉在汤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上次我还跟我妈吵架,说她老拦着我查局长的事,说她是不是怕得罪人……其实她只是怕我像我爸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唐椒母亲正好从外面进来,手里攥着几个干辣椒——是从背包侧袋翻出来的,用橡皮筋捆着,还带着点泥土。听见女儿的话,她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唐椒,掌心带着常年握工具的薄茧,却暖得能熨帖人心:“是妈妈不好。你爸走的时候,我没敢告诉你真相,怕你太小,扛不住。后来看着你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像他那样轴,我就更怕……怕你也出事,留我一个人。”
母女俩抱着哭了会儿,唐椒抹了把眼泪,把干辣椒掰碎放进汤里,辣椒的辛香瞬间飘满厨房:“妈,这汤我肯定熬得比我爸还好,等下让大家喝了,都有力气打噬味兽。”
苏晓提着竹篮从菜窖回来时,篮子里的草莓还沾着露水,红得像小灯笼,蒂上的绿叶子鲜灵灵的,偶尔有只小蚜虫趴在叶子上,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挑掉。菜窖里的泥土味还沾在她的裤脚上,裤脚卷着,露出脚踝上的小伤疤——是小时候摘草莓时被石头划破的。
“我奶奶以前在院子里种了一垄草莓。”苏晓一边摘草莓蒂,一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棉花,“她总说‘草莓娇贵,摘的时候要掐蒂,不能拽藤,不然下次就不长了’。”她把摘好的草莓放进白瓷碗里,蓝蓝从她的外套口袋里探出头,淡蓝色的翅膀轻轻碰了碰草莓,光屑落在草莓上,让红色更鲜亮了。“奶奶走了以后,我把她留下的草莓籽种在花盆里,去年还结了两颗小草莓,甜得很。”
张叔叔蹲在灶膛前生火,柴火果然有点潮,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他往灶膛里添了根粗点的木头,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是小雅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上面印着只卡通猫,现在猫耳朵的颜色已经被磨掉了。
“林夏,”张叔叔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烟呛坏了,“当年……我对不起你爸。”他搓了搓手,把手上的灰蹭在裤子上,留下两道白印,“十年前,局长说你爸私藏味觉源,要把味觉源据为己有,我居然信了。在守护局的会议室里,我还跟着别人一起举手,说要把你爸关起来查……后来你爸还特意给我送过菠萝包,说‘老张,别听外人瞎传’,我却没敢接,躲在办公室里没出来。”
林夏正在揉菠萝包面团,听见这话,停下手里的动作,走过去拍了拍张叔叔的肩膀。张叔叔的肩膀绷得很紧,像块石头:“张叔,都过去了。我爸从来没怪过你,他说那时候大家都是被局长骗了。现在我们一起做守护面包,就是在帮他完成没做完的事——他一直想做能保护所有人的面包。”
张叔叔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灶膛边的灰里,留下小小的湿痕。他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火苗窜得更高了:“我把这愧疚都放进火里,等下烤出来的面包,肯定能更结实,护着大家。”
厨房的温度渐渐升起来,面粉的麦香、草莓的甜香、拉面汤的咸香混在一起,暖得让人鼻子发酸。林夏揉着菠萝包面团,指尖突然触到一股熟悉的甜味——不是黄油的腻甜,是小时候爸爸烤焦的菠萝包边的味道,带着点焦糖的焦香,暖得能渗进骨头里。他低头一看,面团表面慢慢浮出层淡金色的影子,爸爸穿着那件旧围裙,围裙上有个破洞——是当年他玩剪刀时不小心剪的,现在还能看见缝补的线头。
“爸!”林夏伸手想去碰,指尖却穿过了影子,什么都没碰到。
“夏夏,别急。”父亲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耳边,带着点烤面包的暖意,“守护面包要‘所有人的真心’,少一个都不行。你看,陆阳的勇气、唐椒的守护、苏晓的温柔、张叔的愧疚,还有小宇(老郑孙子的名字)的期待……这些情绪凑在一起,面包才有真正的力量,才能挡住噬味兽。”
影子慢慢淡去,面团却变得更软更韧,泛着淡淡的金光,连空气里的甜味都浓了几分。林夏握紧面团,心里的不确定突然散了——原来爸爸一直都在,在他揉面的温度里,在面包的香味里。
“可以进烤箱了!”林夏喊了一声,众人都围过来。陆阳把揉好的可颂面团摆进烤盘,每个可颂上都划了三道小口,是他跟爸爸学的;唐椒把熬好的拉面汤拌进菠萝包馅里,汤里的肉丁被切得碎碎的;苏晓把草莓片放在面包表面,摆成小小的爱心形状;张叔叔则小心翼翼地把烤盘送进烤箱——烤箱是老式的电烤箱,表面的锈迹像地图,旋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只能凭感觉调温度。
烤箱门关上的瞬间,烤箱门上的金色纹路突然亮了起来——不是单调的光,是像藤蔓一样的纹路,顺着烤箱边缘慢慢爬,绕着烤箱转了一圈,又顺着墙面往上爬,碰到旧菜单时,把“番茄鸡蛋面”的字迹映成了金色。众人跑到窗边一看,只见金色纹路顺着墙缝爬到外面,和食物塔顶层的红光连在了一起,像一条发光的线,把小小的厨房和巨大的食物塔连在了一起。空气里的香味突然变得更浓,甜里带着暖,啵啵翅膀上的光屑沾在面包上,蓝蓝绕着烤箱飞了一圈,留下淡蓝色的轨迹。
“成了!”陆阳兴奋地喊了一声,伸手想去拍烤箱门,却被唐椒一把拉住:“别碰!烫!等下烤坏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老郑突然从外面跑进来,鞋跑掉了一只,袜子上沾着泥土和草屑,脚底还划了道小口子,渗着血。他怀里的小宇哭得满脸是泪,小脸蛋通红,攥着老郑的衣领抽噎:“林夏哥哥……小雅姐姐被坏人扛着……坏人还掐她的胳膊……”
众人的脸色瞬间变了。林夏刚想往楼下跑,就听见外面传来喇叭的声音——是局长的声音,通过食物塔的广播喇叭传出来,有点破音,还带着滋滋的电流声:“林夏,给你十分钟。”
声音顿了顿,传来小雅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带着恐惧和窒息感——应该是被局长拽着衣领,呼吸不畅:“爸爸……救我……我好怕……”
“十分钟后,来献祭台。”局长的声音带着得意的笑,像淬了毒的刀,“把味觉源带来,亲手交给我。不然……”他故意停顿,让恐惧在空气里蔓延,“不然就让小雅跟噬味兽凑一对。反正她的味觉已经在噬味兽核心里了,再让她变成无味者,正好当噬味兽的养料,也算物尽其用。”
喇叭声戛然而止,窗外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食物塔顶层的红光还在亮着,像只盯着猎物的眼睛。林夏站在窗边,手紧紧攥着窗沿,指节泛白,连指甲都掐进了木头里。他摸了摸手腕上的契约印记——印记还在发烫,像爸爸在提醒他要冷静。又看了看烤箱里慢慢鼓起来的面包,金色的纹路还在亮,面包的香味已经飘得满厨房都是,带着所有人的真心和期待。
“我去。”林夏突然开口,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不行!”唐椒母亲立刻反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局长就是设了陷阱,你去了就回不来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林夏看着她,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小雅在他手里,我不能让她变成无味者。你们在这里等面包烤好,我去献祭台拖延时间。等面包好了,你们带着面包来帮我——守护面包的力量,能破局长的机器。”
张叔叔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跟你一起去!小雅是我女儿,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冒险!”
“不用。”林夏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刚揉好的小面团——是用剩下的面粉做的,泛着淡淡的金光,“你帮我看好这个面团,它会跟着我的气息走。等面包好了,你们顺着面团的方向来献祭台,肯定能找到我。”
他又看向唐椒和陆阳:“你们看好烤箱,面包好了就赶紧拿出来,用保温箱装着,别让它凉了——凉了就没力量了。苏晓,你帮着照顾老郑和小宇,蓝蓝能感应危险,要是有噬味藤过来,就让蓝蓝提醒大家躲起来。”
众人还想说什么,林夏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啵啵从他的肩膀上飞起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又落回他的肩膀,翅膀虽然还是虚弱,却努力扇动着,发出“嗡嗡”的响声,像是在说“我跟你一起”。
“等我回来。”林夏回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倔强,也带着点笃定。推开门的瞬间,烤箱里的面包突然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金色的纹路瞬间变得更亮,把整个厨房都照得像白天——只是没人知道,这份用所有人的真心揉出来的守护面包,能不能赶在林夏落入陷阱前,送到他的手里。门外的风更冷了,带着食物塔顶层传来的腥甜,林夏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朝着献祭台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