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绮一直没有回来。她昨晚带着书出门,说去千早家还书,很快就回来。
然后就是一夜未归。
惠穿好外套,推门来到千早家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您好……?”
门里探出一个脑袋,是千早。她穿着睡衣,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啊,是惠先生?”千早认出了他,揉了揉眼睛,“早上好。有什么事吗?”
“兰绮昨晚来你这儿了吗?”
“兰绮姐姐?”千早眨眨眼,“没有啊,昨晚我没见到她。”
惠知道她没有说谎。
“那打扰了。”
“等等,”惠正转身想走,却被千早叫住了,“兰绮姐姐失踪了吗?”
“……还不确定,”惠说,“如果她联系了你,请告诉我。”
“嗯,好的,”千早点头,“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千早犹豫了一下,“兰绮姐姐前天说要借我家的旧书,我们家有些祖传的古籍,她说想查点资料。她借走的那本书,书名好像是叫什么《玉藻考》。”
“那本书还在你这里吗?”
“不在,兰绮姐姐借走了,说一周内还。”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如果你想起什么别的……”
“我会联系你,兰绮姐姐帮过我很多,我也想帮她。”
门轻轻关上。
惠站在走廊里,思考着信息。兰绮借走了《玉藻考》,却没有还给千早。她说要去还书,却消失了一直没有回来。
她在说谎。或者说,她在隐瞒某些事情。惠回到公寓,环视起这个不大的空间。
兰绮一直生活在这里。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她独自守护着这个有关东京存亡的玉门疆·里,等待一个不知道何时会来的容器。
但自己来了,现在她却不见了。
惠摇摇头,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需要找到她。
走在涩谷的街道上,惠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里。茫茫人海,他连兰绮留下的魔力残秽都感知不到。
“……该死。”
他漫无目的的往前走。
经过花店,那个年轻女孩看到他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
“先生,你要的东西到了哦。要现在取吗?”
惠停下脚步,他差点把这件事情忘了。
“……现在取。”
惠付了钱,接过兰绮要的东西。他走回街上,路过珠宝加工店时,那个老板正在门口抽烟。看到惠,他开口道。
“年轻人,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惠停下脚步:“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人?”
老人吐出一口烟圈:“你的表情就像在找人。这附近有个小神社,不算正式景点,没什么游客。”
他用烟斗指了指西北方向。
“就在那边,有个叫星见丘的小坡。神社已经荒废了,但偶尔会有人去。前几天,有个穿黑裙子的女孩在那里待了很久。我这把年纪记性不太好,但那个女孩的眼睛挺特别的,是异色瞳。”
惠瞬间醍醐灌醒。
“谢谢。”
他转身快步走向那个方向。星见丘这个地方在地图上没有标注,连导航都搜不到。惠穿过几条小巷,终于在一排老旧的住宅区尽头看到一条不起眼的石阶。
走上前,尽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废弃的神社。鸟居下长满野草,显然很久没有打理过了。但这里不是无人问津的废墟。
神社里,有人放了一束花。
惠走过去,蹲下身。那是一束紫阳花,像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殿内很暗,神龛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中央有一个人在那里。
是兰绮,她跪坐在那里,背对着门。依然穿着那身哥特式连衣裙,深蓝色的发辫垂在肩侧。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你来了。”
惠在她身后停下脚步。
“为什么不回家?”
兰绮没有回答。惠绕到她面前,蹲下身。他看到她的脸时,发现兰绮在哭。
“这个神社,是我第一世生活过的地方。”
惠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在这个神社里侍奉了七十年,每天观测星象,记录预言。后来身体撑不住了,就把灵魂封进怀表,继续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么久过去了,东京已经变成完全陌生的城市。我有时候会想,要不就算了吧。转世那么多次,没有一次成功见到容器。也许这就是命。”
“但你没有放弃。”
“因为不甘心,”兰绮擦掉脸上的泪痕,“等了一千年,怎么可能甘心。我还没等到那个容器,还没完成使命。”
惠从口袋里拿出她要的未绽放的花苞,放在她膝边。
“……谢谢。我昨晚来这里只是想看一看。看完就回去。”
“然后呢?”
“然后我坐下,想着休息五分钟,”她苦笑道,“再睁开眼,天就亮了。”
“你可真是贪睡。”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做那个梦做了那么久了。”
“什么梦?”
“梦见我终于等到了那个人。他走进神社,找到怀表,唤醒我,然后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兰绮。”
她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
“我在梦里回答过无数次这个问题,但每一次说完名字梦就醒了。昨晚我坐在这里忽然想——如果我不回去会怎么样?你不认识真正的我,不知道我的过去,没有我的帮助也能找到离开的方法。也许我不回去,对你更好。”
惠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先回去,”他说,“答案可以慢慢找。”
兰绮抬头看着他,那双异色瞳里还残留着泪光。她握住惠的手。走出神社。
“惠,”她问道,“如果我真的没回去的话——”
“那谁来等你呢?”
惠握住她的手更紧了一些。兰绮摇摇头,没有说话。两人并肩走下石阶。
“你的魔力比昨天稳定了很多,昨晚自己练习了?”
“没有,只是想了一些事。”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能忍受寂寞的等那么久,只是因为使命吗?”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说出来你别笑话我。因为曾经有人告诉我,他爱我,”她轻笑着说,“很久以前的某天夜里,我在神社观测星象,遇到一个路过的阴阳师。他很年轻,笑起来有点傻。他说对我一见钟情,如果有一天他转世了,一定会来找我。让我等着他。”
“他来了吗?”
“没有,”兰绮摇头,“我等了一千年,他一次都没来过。所以后来我想,也许他早就转世了,只是不记得说过的话。也许他来了,但我没认出来。也许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玩笑话。但已经等了那么久,忽然放弃,好像也太搞笑了。”
“...我会继续努力的,继续练习,为了带你回到现实。如果见到那个人,我会狠狠扇他一巴掌。”
惠快步向前,但一个柔软的存在在身后抱住了他。
“拜托了,继续陪我一会吧,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