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无数跳跃的金色光点。
小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柚希坐在船头,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那片幽蓝的海水。她已经这样看了快一个小时,什么都没看到,却还是舍不得移开目光。
“喝点水。”
菲奥娜递过来一个水壶。柚希接过,道了声谢,却只是握在手里,没有喝。
“他会没事的。”菲奥娜说道。
“我知道。”柚希说,“但还是会担心。”
水岛靠在船舷边,一只手伸进海水里感受着什么。
“还没有消息吗?”菲奥娜问。
“没有。海面以下太深了,我的感知到不了那么远。不过暂时没有异常的魔力波动,应该还算顺利。”
柚希点点头,又看向那片海。
“三船小姐。”菲奥娜忽然开口。
柚希回头。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柚希愣了一下,脸微微泛红:“什、什么开始?”
“就是那种关系,我看得出来。”
柚希低下头,小声说:“也没多久……”
菲奥娜点点头,没有再问。
水岛凑过来,笑眯眯地说:“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们俩看对方的眼神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柚希反驳。
“就是……很温暖。”水岛说,“像冬天的被炉。”
柚希的脸更红了。
菲奥娜笑出了声:“水岛这个比喻好贴切!确实!”
“你们别说了……”柚希捂住脸。
“但有人可以等,是好事。”菲奥娜寂寞的说,“我以前也等过。”
几人都看向她。
“我爷爷也是一名剑士,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门修行,说变强了就回来。奶奶每年都会在院子里种一棵树,等他回来的时候能遮阴。种了十七棵,他一棵都没看到。”
柚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呢?”水岛轻声问。
“后来奶奶去世了,我母亲继承了家业。爷爷还是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在某次决斗中死了,也有人说他隐姓埋名去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我每年还是会种一棵树。不是等他,是等那个可能。”
柚希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冷冷淡淡的女剑士其实和她一样,心里也藏着很多很多话。
“他会回来的。”柚希说,“说不定哪天就……”
菲奥娜摇摇头。
“不用安慰我。我已经不抱希望了。”她说,“但你们不一样。他就在下面,很快就会上来。所以……”
她看着柚希。
“要好好珍惜。”
柚希用力点头。
“我会的。”
与此同时,海底
惠跟在铁匠身后,在幽蓝的暗流中缓缓前行。
避水珠的效果比想象中好得多。含在嘴里,一股清凉的气息包裹着整个身体,呼吸自如,甚至能感受到海水的流动,却不会被压迫。周围的鱼群好奇地绕着他们转了几圈,又散开了。
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太阳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铁匠手里握着一枚照明术具,淡淡的光芒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
“这里以前是岛?”惠问,声音在水里有些闷闷的。
“对。”铁匠说,“平安时代狐岛还露出海面,后来因为地震沉了。”
他们沿着一条明显的通道向前游。通道两侧是石壁,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已经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照明术具的光芒照上去,符文偶尔会微微闪烁。
“这些符文还有效果?”惠问。
“大部分失效了。”铁匠说,“但有些核心区域的还在运转。小心点,别乱碰。”
游了大概十分钟,通道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不可测,四周有八根石柱支撑,每根石柱上都刻着不同的图案——龙、虎、凤、龟、还有狐狸。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立着一尊狐狸雕像,和之前洞穴里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到了。”铁匠游到雕像前,“这是第一个考验点。”
“考验?”
“对,安倍泰亲设下的。”铁匠指着雕像的眼睛,“你看。”
惠凑近看。雕像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石头,在照明术具的光芒下泛着幽光。但仔细看,石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这是惑心。”铁匠说,“靠近的人会陷入幻象,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东西。三十年前我和师父来的时候,他在这个大厅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吐了一口血才清醒过来。”
“他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铁匠摇头,“他没说。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提来这里的事。”
惠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最想看到的东西……
他慢慢靠近雕像。
就在他的目光和雕像眼睛对上的一瞬间,世界变了。
海水消失了,黑暗消失了,他站在一个庭院里。
阳光温暖,鸟鸣清脆。石灯笼静静立在角落,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不远处是一栋古旧的日式建筑,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叮当作响。
“惠。”
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
惠转身。
母亲站在那里。
“你来了。”她轻声说,“妈妈等你好久了。”
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母亲走近他,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
惠握紧了口袋里的破魔镜。
镜面发烫。
幻象碎裂。
母亲的身影如烟雾般消散。庭院崩塌,阳光消失。他重新回到海底,回到那个幽蓝的大厅里,面前是狐狸雕像那两颗黑色的眼睛。
“清醒了?”铁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惠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怎么没事?”
“因为我看过。”铁匠说,“幻象只能骗人一次。第二次,它就骗不了了。”
他看着惠,目光复杂。
“看到了什么?”
惠沉默了几秒。
“我妈。”
铁匠点点头,没有追问。
“走吧,后面还有更多考验。”
海面上,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柚希躺在船板上,用帽子盖住脸假装睡觉。其实根本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惠在海底的样子——他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迷路?会不会……
“柚希姐姐。”奇亚娜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你睡着了吗?”
“没有。”
“那陪我聊天嘛,我好无聊。”
柚希坐起来,拿起通讯器。奇亚娜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的转着笔。
“你不是要负责联络吗?”柚希说,“怎么这么闲?”
“因为没消息啊。”奇亚娜叹气,“千早大人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证明一切顺利。但这样干等着,真的好煎熬。”
水岛凑过来,笑着说:“奇亚娜你是不是也想谈恋爱了?”
“才没有!”奇亚娜的脸瞬间涨红,“我只是、只是关心同伴!”
“哦——”水岛拖长了语调。
“真的!”
菲奥娜难得地插了一句:“解释就是掩饰。”
奇亚娜惨叫:“白羽小姐也欺负我!”
柚希忍不住笑了。
她忽然发现,和这些人在一起,等待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对了,”她想起什么,“菲奥娜,你刚才说每年种一棵树,那种在哪里?”
“老家院子里。”她说,“十七棵,现在应该长得很高了。”
“那你回去看过吗?”
“没有。来到日本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柚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菲奥娜却接着说:“不过,有时候会在梦里看到。院子里的树,一排排的,比我高了。”
“等这一切结束了,”柚希说,“我们一起去看吧。”
菲奥娜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的树,还有你爷爷。”柚希说,“说不定他真的回来了呢?”
菲奥娜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好。”
海底,惠和铁匠穿过大厅,进入一条更深的通道。
通道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石灯,灯里早已没有油,但灯座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在照明术具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光。铁匠说这些是古代阴阳师留下的指路符,只要沿着走就不会迷路。
走了大概十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一扇门。
门不大,只容一人通过。门上刻着一只侧卧的狐狸,和之前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狐狸的眼睛是两个小小的凹槽,似乎需要放入什么东西才能打开。
铁匠凑近看了看。
“这是第二道考验。”他说,“需要献出一样东西。”
“献出什么?”
“不知道。”铁匠说,“三十年前,我和师父到这里就停下了。门打不开,我们没有钥匙,只能返回。”
惠看着那两个凹槽,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块怀表碎片,碎片的大小,和凹槽差不多。
“这是……”
“试试。”惠说。
他把碎片放入其中一个凹槽。
门没有反应。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母亲留下的那封信。他犹豫了一下,把信纸折成小块,放入另一个凹槽。
门轻轻震动。然后,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房间。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悬浮着一个光茧。
光茧半透明,里面隐约有一个人影。
惠走近石台,看清了光茧里的人。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平安时代的服饰——十二单衣层层叠叠,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原本的样子。长发披散在身下,面容安详,像是睡
她的脸……
惠愣住了。
那张脸和母亲有六七分相似。但更年轻,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质。
“这是……”铁匠也愣住了,“玉藻前?”
“不是。”惠摇头,“玉藻前不可能这个样子。”
他盯着那张脸,试图从记忆里搜索什么。
忽然,他想起了破魔镜里看到的那个影子——那个穿着平安服饰的女人,对他露出悲伤的微笑。
就是她。
“她是‘人性’。”惠喃喃道,“蓝汐说过,玉藻前把人性剥离出来,留在了后裔体内。这个……”
他看着那张脸。
“是最初的那个人性。”
惠伸出手,想要触碰光茧。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别动。”
熟悉的声音。
惠回头。
黑崎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黑斗篷。他依然带着那副狐狸面具,笑容从面具下透出来。
“果然,你们会来带路。”他说。
“你们怎么进来的?”
“跟着你们啊。”黑崎说,“从洞穴开始就一直跟着。你们找破魔镜,你们做避水珠,你们下海——每一步都没落下。”
他走近几步,看着光茧里的女人。
“这就是安倍泰亲藏起来的人性。”他说,“玉藻前最宝贵的一部分。只要控制了她,就等于控制了玉藻前的力量。”
惠握紧腰间的释魂刀。
“你不会得逞的。”
“是吗?”黑崎笑了,“那这个呢?”
他挥了挥手。
一个黑斗篷从后面押出一个人——
阿银。
他被绑着双手,嘴里塞着布,眼睛红红的,看到惠和铁匠时拼命摇头。
“阿银!”铁匠冲过去,被惠拦住。
“别急。”黑崎说,“他没事,只是请来做个客。不过接下来有没有事,就看你们了。”
他看着惠。
“把光茧交出来。我可以放了你们,还有这个小鬼。”
惠的手握紧了刀柄。
他看向阿银。阿银拼命摇头,眼里满是愧疚和恐惧——他在愧疚什么?是因为被抓住了拖累大家?还是……
忽然,惠想起一件事。
阿银是怎么被抓住的?他们明明一直暗中行动,黑日教怎么知道阿银的位置?
除非……
他看向阿银的眼神变了。
阿银对上他的目光,身体僵住了。
“阿银。”惠开口,声音很平静,“是你告诉他们的?”
阿银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他拼命摇头,但嘴被堵着说不出话。
铁匠愣住了:“什么意思?阿银他……”
“从我们在暗月市场遇到他开始,就是一个局。”惠说,“对吧,黑崎?”
黑崎笑着鼓掌。
“聪明,不愧是十一姬惠。”他走到阿银身边,拍了拍他的头,“这小子很早就加入我们了。他帮我们监视铁匠,帮我们传递消息,还帮我们引你们上钩。演技不错吧?”
铁匠的脸色变得惨白。
“阿银……你……”
阿银跪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他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惠没有看他,他只是盯着黑崎。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们帮你找到这里。”
“对。”黑崎说,“正好你们来了,我就让阿银配合演了这出戏。”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不过,有一件事我没有骗你。你母亲,确实还活着。”
“她在哪?”
“在那扇门后面。”黑崎指了指光茧后面的墙壁,“这个祭坛有两个封印点——一个封印着人性,一个封印着一些……别的东西。你母亲,就在里面。”
他看着惠。
“想救她,可以。把光茧交给我,我就放你们过去。”
惠深吸一口气。
“黑崎。”
“嗯?”
“你知道吗?我最讨厌被人威胁。”
他拔出释魂刀,刀刃在幽蓝的光芒中泛着冷光。
“今天,我一个都不会给你。”
黑崎的笑容凝固了。
“那就没办法了。”他挥了挥手,“上。”
黑斗篷们扑上来。惠迎上去,短刀划出一道弧线。
战斗开始了。
海面上,柚希忽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
柚希看着海面,心脏跳得很快。
“不知道……”她说,“就是有种不好的感觉。”
水岛闭上眼睛,魔力探入海中。片刻后,她睁开眼睛,脸色苍白。
“海底有很强的魔力波动。”
柚希的脸色也白了。
“惠……”
她转身想要跳下去,菲奥娜一把拉住她。
“你疯了,你没有避水珠!”
“可是——”
“等着,相信他。”
柚希咬着嘴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海面依旧平静。
但她知道,海底正在发生着什么。
而她要做的,只是等。
等着那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