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渐渐淡去，窗外的天色从深蓝转为橘红。
柚希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惠身边，脑袋枕着他的手臂，整个人像只小猫一样蜷在他怀里。惠还在睡。
柚希的脸瞬间红了。
她小心翼翼地想要挪开，但刚一动，惠的手臂就收紧了一些，把她圈得更紧。柚希僵住了，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别动……”惠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柚希的脸更红了。
“你、你醒了？”
“嗯……”
“那放开我！”
“不要。”惠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再睡五分钟。”
“你——！”
柚希挣扎了一下，但根本挣不开。她只能放弃，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嘟囔：“流氓……色狼……变态……”
柚希就这样被抱着，听着惠的心跳。原本的羞恼慢慢消散，变成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这就是……在一起的感觉吗？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十一姬先生！三船小姐！”是勿视的声音，“那位客人醒了！”
两人同时愣住。
惠松开手臂，柚希飞快地坐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惠也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醒了？”他问。
“是的。”勿视在门外说，“刚才勿言去送换洗衣物，发现她睁着眼睛坐在床上。她看起来很困惑，不说话，也不动。”
惠和柚希对视一眼，立刻起身。
惠的房间门口，已经站着几个人。
奇亚娜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水岛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好奇和一点点紧张。菲奥娜靠在走廊的柱子上，铁匠和阿银站在稍远的地方，阿银的眼睛红红的，但精神比昨晚好多了。
千早站在最前面，看到惠和柚希来了，微微点头。
“她醒了，但一句话都不说。我们不敢贸然靠近。”
惠走到门口，往里面看去。
床上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观星阁准备的白色单衣，长发披散在肩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她看着窗外的庭院，像是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慢慢转过头。
那是一张让人移不开视线的脸。她的目光扫过门口的人，最后落在惠身上。
她盯着惠看了很久，然后才开口。
“……孩子。”
惠愣住了。
“你身上，”她说，“有她的味道。”
“谁？”
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像是沉睡了太久终于被唤醒的记忆。
“能进来吗？”惠问。
女人点点头。
惠走进房间，在她面前坐下。其他人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两人对视了几秒。
“我叫十一姬惠。”
女人歪了歪头，像是在审视他。
“你是……。”
她想了想。
“香……”
“香织？”惠脱口而出。
女人睁开眼，看着他。
“你认识她？”
香织。那是母亲的名字。
“她是我妈妈。”
女人沉默了。
她看着惠，像是在看一个故人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原来如此。”她轻声说，“难怪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你认识她？”
女人点点头。
“她是我的后裔。”她说，“我的血脉，一代代传下去，最后传到了她身上。”
惠想起了蓝汐说过的话——十一姬家是玉藻前人性的后裔。
“我叫香音。”她说，“藤原香音。”
藤原香音。平安时代藤原家的女儿，玉藻前被剥离的人性，沉睡数百年的灵魂。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惠说。
“我知道。但我也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世界。”
她看向窗外。
“数百年了，一切都变了。”
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是观星阁的庭院，修剪整齐的灌木，精心布置的石灯笼，还有勿视勿言种的那些花草。和外面的世界比起来，这里已经尽量保留了古代的韵味。
但对一个从平安时代醒来的人来说，大概还是太陌生了。
“你想先去哪里看看？”惠问。
香音想了想。
“有树的地方。”她说，“有阳光的树。”
上午九点，观星阁后山。
这里有一片小树林，是观星阁用来散步和修行的场所。在这个季节，叶子正绿得发亮。香音站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叶子。
她换上了观星阁准备的和服——深紫色的，和她沉睡时穿的那件很像。勿视帮她梳理了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
惠站在不远处，柚希跟在他身边。
其他人没有跟来。千早说，让她慢慢适应，别一下子见太多人。所以只有惠和柚希陪着她。
“她看起来……好安静。”柚希小声说。
“嗯。”
“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
香音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们。
“你们是夫妻吗？”
柚希的脸瞬间红了。
“不、不是！”
“那就是恋人。”香音说，“我看得出来。”
柚希低下头，没有否认。
香音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年轻真好。”她说。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些叶子。
“平安时代，我也曾经喜欢过一个人。”她说，“他也是阴阳师，眼睛很好看，笑起来有点傻。”
“他叫什么？”
“有马。”香音说，“十一姬有马。”
惠愣住了。
兰绮等的那个人。
而且，有极高的可能性自己就是他的转世。
“他……”他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香音摇摇头。
“不用告诉我。”她说，“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数百年，够久了。”
她转过身，看着惠。
“但他应该留下了血脉。你身上有他的味道。”
惠沉默了。
香音看着他，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
“你像他。”她说，“眼睛。”
柚希轻轻握住惠的手。
香音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寂寞的笑了笑。
“挺好的。”她说，“至少这一次，有人能等到。”
中午，茶室。
香音坐在千早对面，面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这是茶。”千早说，“和我们那个时代的不太一样，但本质相同。”
香音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好喝。”她说。
千早点点头。
“我想问你一些事。”她说，“关于数百年前的封印，关于玉藻前，关于……你想做什么。”
香音放下茶杯。
“你想问什么？”
“你知道自己被封印的原因吗？”
“知道。”香音说，“是安倍泰亲封印的我。他说，只要我还活着，玉藻前就无法完全复活。因为我是她的人性，是她作为人类的那部分。如果我和她融合，她会变得更强大；但如果我一直被封印，她就永远缺一块。”
“那你想和她融合吗？”
香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我曾经恨过她——那个把我剥离出去的自己。但后来，在数百年沉睡中，我想了很多。”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
“她也是我。就像黑暗和光明是一体两面。没有她，就没有我；没有我，也没有她。”
千早没有接话。
香音收回目光，看向惠。
“你身上有她的血脉，也有我的。”她说，“所以你能同时容纳两种力量。这就是‘容器’的本质。”
香音站起身。
“我想去外面看看。”她说，“不是这里，是真正的外面。”
千早皱眉：“太危险了。黑日教的人在找你。”
“我知道。但我要亲眼看看这个时代。数百年，不能白睡。”
她看向惠。
“你能陪我去吗？”
惠想了想，点头。
“好。”
下午两点，涩谷。
结界笼罩下的街道依然冷清，但比前几天多了几分人气。偶尔能看到几个玩家匆匆走过，但没有人上来搭话或挑衅。
香音走在街道上，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的霓虹灯，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服装和发型。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盯着某个东西看半天。
“这是什么？”她指着自动贩卖机。
“卖饮料的。”柚希说，“投硬币进去，就能选饮料。”
“饮料？”
“就是喝的。”惠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投进去，按了一瓶果汁。机器咕噜咕噜响了一阵，一瓶橙色的饮料滚了出来。
他把饮料递给香音。
香音接过来，研究了半天才找到打开的方法。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起来。
“好甜！”
柚希忍不住笑了。
香音捧着那瓶果汁，像捧着什么宝贝，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她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享受，又从享受变成一种孩子般的满足。
“这个时代真好。”她说，“有这么甜的东西。”
三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香音又停下来，盯着里面的饭团看。
“那个是什么？”
“饭团。”惠说，“饿了吗？”
香音点点头。
惠进去买了几个饭团，还有一盒牛奶。香音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把饭团掰开，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咬了一口。
“好吃！”
柚希在她身边坐下，也拿起一个饭团吃。惠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红发女孩，一个古代公主，并排坐着吃便利店的饭团。
画面有点奇怪，但又莫名和谐。
“惠。”香音忽然开口。
“嗯？”
“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惠沉默了几秒。
“我不太记得了。”他说，“她离开的时候，我还小。”
香音点点头。
“她继承了我的血脉，也继承了我的命运。”她说，“我们这种人，总是很难得到平凡的幸福。”
她顿了顿。
“但你应该记住她。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爱着你。”
惠没有说话。
柚希轻轻握住他的手。
“真好。”她说，“至少有人能握住你的手。”
傍晚，夕阳西下。
三人回到观星阁。香音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中多了一些光彩。
“谢谢你。”她对惠说，“让我看到这个时代。”
“不用谢。”
香音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她说。
“什么？”
“关于你母亲。”香音说，“她可能还活着。”
“你知道她在哪？”
“不知道。”香音摇头，“但我能感觉到。我的血脉，在某个地方，还在跳动。”
她看着惠。
“她被困住了。在某个结界里，某个时间缝隙里。就像我曾经被封印一样。”
惠握紧了拳头。
“怎么找到她？”
香音想了想。
“死灭回游。”她说，“这个游戏，就是你父亲为了找到她而设的。你父亲一直在找她。”
惠不知该说些什么。
夜幕降临，星光洒满庭院。
惠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虚假的星空。
口袋里，母亲的信和兰绮的怀表碎片，静静地躺在一起。
快要结束了。
惠心想。
所有的条件都齐全了，只差蓝汐那里的龙鳞。
只要将龙鳞拿到手，就是最终决战了。
和自己的父亲的。
即使是为了寻找自己的母亲，他也无法赞同父亲的做法，死了太多人了。
所以，他必须——
结束这轮回的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