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樱花已经落尽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人行道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孩踩着这些光斑快步走着,步伐很快,裙摆在膝盖上方微微飘动。她看起来既紧张又兴奋。
女孩的名字叫十一姬惠希。今年十六岁,高中一年级。
她此刻应该坐在教室里,听数学老师讲二次函数。但她没有。她逃了下午的第一节课,乘电车穿过半个东京,来到了一个她只在照片中见过的地方——SST总部。
建筑比她想象的老。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员,看起来刚从警校毕业不久,站姿很标准,但眼神里有一丝百无聊赖的懈怠。
惠希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向正门。
“站住。”左边的警员伸手拦住她,“这里是SST总部,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我不是无关人员。”惠希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去,“我想报名参加SST的战斗员选拔。”
警员接过纸,看了一眼。那是一份报名表。他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惠希的脸,目光在她红色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十一姬惠希。”
警员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恍然。他和旁边的同事对视一眼,然后把手里的报名表折好,递还给惠希。
“抱歉,我们不能收。”
“为什么?选拔条件上没有写年龄限制,我十六岁了,符合——”
“不是因为年龄。”警员打断她,语气有些无奈,“你是十一姬惠的孙女吧?”
惠希愣了一下。“……是。”
“那就没办法了。你爷爷是SST的传奇人物,你奶奶也是。你父母……也在SST工作过。如果你在我们这里出了什么事,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他把报名表塞回惠希手里,做了一个“请回”的手势。
惠希握紧那张纸。“我不会出事。我接受过训练,我奶奶教过我——”
“那你去找你奶奶说。”另一个警员插话,“她同意你来,我们就让你报名。”
惠希把报名表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身走下台阶。身后传来那两个警员低声说话的声音,她没听清内容,但猜得到——无非是“十一姬家的孙女”之类的。
她加快脚步离开了SST总部。
电车上,惠希靠着车门站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她的手机震了几下,是班主任打来的,她没有接。又震了几下,是同班同学发来的消息——“你去哪了?老师点名了!”她也没有回。她把手机塞回书包,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团被揉皱的报名表。
六十八年了。
她从奶奶那里听说过那些故事。爷爷惠,奶奶柚希,白羽菲奥娜,水岛倩,小樱,铁匠,阿银,千早,诗音,还有那些她只在照片里见过的人。他们在六十八年前平定了“死灭回游”——那时候的人们叫它“针对涩谷的恐怖袭击”。
爷爷亲手结束了那个游戏。
他还抓住了杀生石——一个叫月岛奈央的女人。奶奶说月岛奈央被关在SST最深处的牢房里,每年春天都会有人给她送一枝樱花,不知道是谁送的。
玉藻前没有真正复活。她的力量被封印在海底。魔法少女也一并消失了——那些曾经拥有魔法少女资质的女孩,在游戏结束后都变回了普通人。有些人活了很久,有些人很快就去世了。千早是第一个走的,就在游戏结束后的第二年春天,因为什么魔力的反噬。白羽菲奥娜在八十五岁的时候回了老家,听说她在院子里种了最后一棵树,然后坐在树下闭上了眼睛。铁匠和阿银最后去了镰仓,开了一家小小的锻冶店,专门给SST做术具。小樱和水岛……奶奶不太愿意提起她们,每次说到就会沉默很久。
现在还活着的,只有奶奶一个人了。
惠希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报名表,慢慢展开,抚平。纸上“十一姬惠希”那五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她知道自己的姓氏很重。
十一姬——这个姓氏在SST的历史上是传奇,在普通人中间则是新闻记者偶尔会提起的、属于“上一个时代”的名词。她不想靠这个姓氏被人记住。她想靠自己的本事。
电车到站了。
惠希走出车站,沿着一条安静的住宅街走了大约十分钟,在一栋老旧的日式宅院前停下来。
庭院不大,树下有一盏石灯笼,底座上刻着“祈世界和平”几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很浅了。花圃里的紫阳花开得正盛,蓝色的、紫色的、粉色的,一大团一大团,像是要把整个庭院都吞没。
惠希推开院门,走进玄关。
“奶奶,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她脱下鞋子,踏上走廊。她走过茶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走过客房,门关着,但门缝里没有光。最后,她在客厅的门口停下来。
奶奶坐在窗边的藤椅上,背对着门,手里捧着一个相框。她的头发全白了,梳成一个整齐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别着。她穿着深蓝色的棉布和服,腰背挺得很直。
“奶奶。”惠希又叫了一声。
藤椅上的人慢慢转过头。那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回来了。”柚希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今天不是上学吗?”
“逃课了。”惠希走进客厅,在藤椅旁边的矮凳上坐下,“去了SST。”
柚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相框放在膝盖上,转过身,面朝惠希。
那个相框是木质的,边框已经磨得发亮,里面的照片泛黄、褪色,但还能看清——那是六十八年前的合照。
爷爷站在中间,奶奶站在他右边,白羽菲奥娜站在最左边,银剑抱在胸前,表情冷淡。水岛倩和小樱在最后面,小樱比着V字手势。铁匠和阿银蹲在最前面,铁匠咧嘴笑着,阿银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没做完的术具零件。千早在最右边,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手里捧着一杯茶。诗音站在千早身后,腰间别着那柄短剑,目光看向画面之外。
这照片惠希从小看到大,每一个人的位置、表情、衣服的颜色,她都记得。
“SST的人怎么说?”柚希问。
“不让报名。”惠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递给奶奶,“说我是您的孙女,他们担不起责任。”
柚希接过报名表,展开。
“你想当战斗员?”她问。
“想。”惠希说,“我不想上学。上学没有意义。我学的那些东西,数学、国文、英语,有什么用?妖怪不会因为你会解二次函数就不吃你。”
柚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报名表折好,放在藤椅旁边的矮桌上,然后转头看着窗外的庭院。石榴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慢慢移动,紫阳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石灯笼的底座上。
“你可能不知道,你爷爷可是上完了高中。”
惠希愣了一下。“他上过学?”
“对,”柚希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死灭回游结束后,他去补了高中课程,还考了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
惠希沉默了。她从来没有在奶奶的故事里听过这一段。
“他学了四年,毕业的时候,你妈妈刚出生。”柚希的声音很轻,“他设计了我们住的这栋房子,都是他自己画的图纸。”
“我不知道这些。”她说。
“你没有问过。”柚希转过头,看着她,“你只问过他战斗的事。怎么打败妖怪,怎么使用游云,怎么在绝境中活下来。但你从来没有问过他,不打仗的时候,他喜欢做什么。”
惠希低下头。
柚希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我不是怪你。”柚希说,“你还年轻。年轻的时候,人只看得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惠希抬起头,看着奶奶的眼睛。“那您年轻的时候,想要什么?”
柚希沉默了很久。
“想要一个人。”柚希说,“想要一个人能看见我,不是因为我是魔法少女,不是因为我能战斗,是因为我是我。”
惠希知道奶奶在说爷爷。所有人都知道。六十八年了,奶奶每天都在想爷爷。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石灯笼添油,第二件事是坐在藤椅上看那张照片。她很少出门,很少见人,SST给她发过很多次邀请,请她去做顾问,她都拒绝了。她只是在这栋老房子里,一天一天地,安静地,等着。
“奶奶。”惠希说,“您为什么答应我爸妈去做SST的战斗员?”
柚希看着窗外。“因为那是他们想做的事。”
“他们死了。”
“我知道。”
“您不后悔?”
柚希转过头,看着惠希。
“后悔。”她说,“但后悔的不是让他们去,是没能在他们身边。”
惠希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奶奶面前哭过了。最后一次是父母葬礼的那天,她十岁,哭了一整夜,奶奶一直抱着她,没有说话。
“奶奶。”
“嗯。”
“我还是想当战斗员。”
柚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我知道。”
“您答应吗?”
柚希没有回答。
“先吃饭。”她说,“吃完饭再说。”
厨房还是老样子。灶台是爷爷设计的,高度刚好,抽油烟机是铁匠特制的,用了六十多年还能用。柚希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切菜。刀工还是很好,手很稳。惠希在餐桌边坐下,看着奶奶的背影。
柚希切菜的时候会哼歌。很老的歌,惠希不知道名字,只知道奶奶每次做饭都会哼。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又像是自言自语。
晚饭是三菜一汤。煮萝卜,炖鱼,凉拌菠菜,味噌汤。惠希端起碗,慢慢吃。柚希坐在对面,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奶奶。”
“嗯。”
“您年轻的时候,后悔过吗?后悔和爷爷结婚,后悔生了我爸,后悔……”
“没有。”柚希打断她,“一件都没有。”
惠希看着她。
“你爷爷脾气很倔,说话不好听,做事总是一个人去,从来不跟人商量。”柚希放下筷子,“但他是个好人。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他说会记住,就一定会记住。”
她看着惠希。
“你像他。”
惠希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饭吧。”柚希重新拿起筷子,“凉了。”
晚饭后,惠希洗碗。柚希回到客厅,坐在藤椅上,又拿起了那个相框。惠希洗完碗,擦干手,走进客厅,在奶奶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奶奶。”
“嗯。”
“您想好了吗?”
柚希放下相框,看着惠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橘黄色的光照在祖孙两个人的脸上。
“嗯。”柚希说,“你去吧。”
惠希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有两个条件。”柚希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从SST的训练生做起,不准直接参加战斗。第二,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不接电话,我就去找你。”
惠希用力点头。“我答应。”
柚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某个下午。
“你爷爷当年也是这样。”她说,“我说‘不准一个人去’,他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一个人去了。”
惠希也笑了。“那我比爷爷强,我带了奶奶。”
柚希摇摇头,站起来,把相框放回矮桌上。“去洗澡吧。明天还要上学。”
“奶奶,我都报名了——”
“报名是报名,上学是上学。”柚希的语气不容反驳,“在SST正式录取你之前,你还是高中生。”
惠希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向浴室。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奶奶站在藤椅旁边,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握着那个相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像是给她戴了一顶银色的冠冕。
“奶奶。”
“嗯。”
“晚安。”
柚希看着她,看着她红色的头发在灯光下跳跃,看着她眼睛里的光。
“晚安。”她说。
惠希转身,走进走廊。脚步声渐渐远去,木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然后是一声门关上的轻响。
柚希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上的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相框。照片里,那些人都在笑。年轻的惠站在中间,年轻的她站在他旁边,笑容璀璨。
“她像你。”柚希轻声说。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
柚希把相框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洒满庭院。石灯笼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紫阳花的花瓣落了一地,在月光下像是铺了一层淡紫色的雪。
客厅的灯灭了。
整栋房子陷入了沉睡。
只有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里,还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惠希的房间。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把报名表交到SST。
明天,她要开始新的路。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落。
这栋六十八年的老房子,在夜色中安然沉睡。
就像很多年前,另一个春天的夜晚。
那时,一切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感谢您观看这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