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食堂里的小米粥，熬得还不错。大肉包子虽然贵了点儿，肉疙瘩却是实在。
李素兰吃了一个肉包子，喝了大半碗粥，撑的直打嗝儿，见沈沐歌递来的剥好的茶叶蛋，赶紧摆手。“不吃了，吃多了长肉。”
沈沐歌笑道：“多吃饭才能好得快啊。”说着，把茶叶蛋递到了李素兰嘴边。
李素兰很是无奈，笑着张开嘴巴，咬住茶叶蛋，再伸手托住，说道：“这样下去，又要减肥了。”
“胖点儿好看。”沈沐歌说道：“瘦巴巴、病恹恹的，看着膈应人。”
“好吧。”李素兰把剩下的鸡蛋吃了，再一口气喝完了粥。
刚吃过早饭，住院医生来了。
询问了一下李素兰的身体状况，又看向沈沐歌，说道：“病人家属，你出来一下。”
沈沐歌怔了一下，跟着医生出了病房。
“咋了医生？”
“办公室里说。”
医生带着心情忐忑的沈沐歌径直来到办公室，各自坐下，才开口说道：“病人的情况，不太乐观。”
“啊？不是只撞断了腿吗？还碰到别的地方了吗？”
“跟车祸无关。”医生推了推眼镜，唏嘘道：“拍片子的时候，我们发现病人可能患有胰腺癌。”
“啊？”沈沐歌怀疑自己听错了。
“胰腺癌俗称癌中之王……”
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沈沐歌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行尸走肉一般，无力的挪着步子。距离李素兰所在的病房越近，越是感觉鞋子里像是灌了铅。
唉……
李素兰啊李素兰。
你怎么……
怎么这么倒霉！
看到沈沐歌回来，李素兰笑容灿烂，明知故问道：“宝贝儿，医生咋说？”
“啊？啊！没有，就说没啥事儿，养两天就可以出院了。”沈沐歌说着，笑了。只是表演功力不够好，明显能看出来是在强颜欢笑。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粥碗，问：“吃饱了吗？”
李素兰假装没看出来沈沐歌的表演，慵懒的回道：“撑死了。”
“呵呵，我去刷碗。”
走廊上的洗漱间里。
沈沐歌再也笑不出来了。
刷过碗，给梁成冰打了个电话。
电话却是一直打不通。
“操！”沈沐歌骂了一声。
又拨通了周正的号码。
“跟你说个事儿啊。”沈沐歌说。
“咋了乖？”周正问。
“李素兰，患上胰腺癌了，中期。”
周正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说：“妈的！操！”
“唉。”沈沐歌叹气。
周正说：“要不要爸爸过去？”
“你来干啥？不用，没事儿的。”沈沐歌说。
“有事儿给爸爸打电话。”
“嗯。”
“唉，生老病死，看开点儿。”
“没有看不开，就是……唉，就是觉得人这命啊，真脆弱。”沈沐歌喘一口气，又道：“她还不到四十岁啊。”
“所以啊，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周正说。
沈沐歌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是啊。你说的对。”
“想吃点儿啥？中午爸爸下班了给你捎带过去。”
“不用，你别来了。”沈沐歌说道：“医院里这么多人，不怕被熟人看到啊？”
“呃，好吧。万一倒霉遇到熟人，还真不好办。”
“行啦，也没啥事儿，挂了。”
“嗯。”
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沈沐歌觉得周正说得很对。
生命如此脆弱，何必考虑那么多呢？就应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说不准啊，今朝醉了，明日死了。醉也醉了，死也不亏了。死都死了，愁也不愁了。
挂掉电话，沈沐歌看了看时间，打开微信，给周杨发了条信息。“下课回电。”
很快周杨就打来了电话。
“过迷糊了吗？今天周末，不上课。”周杨说。
“啊？啊，我给忘了。”
“不是昨天说好了中午去你家看你吗？”周杨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宠溺的味道。“烧饼夹牛肉是吧？我还有点儿作业，做完了就出门给你买。”当哥哥的，疼爱妹妹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周杨在心里这样想着。
“我在四院呢。”
“啊？”
“我干妈被车撞了，我在这陪护呢。”
“咋能被车撞了呀？严重吗？”
“还好，一条腿骨折了。”沈沐歌说道：“你……来不？”
周杨没有犹豫，回道：“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沈沐歌扔了烟头儿，走出楼梯口。路过一个病房的时候，忽然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哭得沈沐歌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
唉……
人生苦短。
更苦的，是不知会短到什么时候。
很多时候，短得猝不及防。
自己没有防，亲友也没有防。
病房里。
李素兰正在啃苹果。
见沈沐歌进来，狐疑的问道：“宝贝儿，外面是不是有人在哭啊？”说话的时候，她注意到沈沐歌的精神头儿不太好。心中猜测沈沐歌应该已经给冰哥打了电话，并且没有打通。
“是啊，有人去世了。”沈沐歌轻声说。
“唉。”李素兰叹气。
沈沐歌在床边坐下，握住了李素兰的手，看着她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强笑着说道：“幸亏你福大命大，只伤了腿。不然呀……”
“哈哈。”李素兰笑一声，揉着沈沐歌的手，问：“宝贝儿，干妈要是死了，你会伤心吗？”
沈沐歌想了想，说：“会的。”
“不信。”李素兰笑道：“咱们认识还没有一个月呢。”
是啊。
你认识我，还没有一个月。
可我认识你，已经十多年了。
沈沐歌心中想着，笑了笑，问：“喝水吗？”
“不喝了，想上厕所。”
“哦，大的小的？”
“小的。”
“那用便盆吧。”
“不不不，不习惯。”
“你来回动弹，万一碰到了腿……”
“没事没事儿。”李素兰坚决不肯用便盆。
虽说演戏要演全套最合适，可在床上大小便，李素兰实在是感觉别扭。小便别扭，大便更不用说了。让别人给自己擦屁股，多难为情啊。
解决完生理问题，李素兰在沈沐歌的搀扶下重新躺在了病床上。
“呜呼……”李素兰大喘了一口气。
装病，是真累啊。
尤其是这种断了腿的。
一天到晚的躺在床上，太折磨人了。
李素兰开始考虑着要不要创造个医学奇迹，赶紧出院得了。再躺下去，沈沐歌能看护下去，自己都装不下去了。
甚至，她还对冰哥起了疑心。
那个帅妞儿，是不是在故意戏弄自己啊？
对于自己想要个孩子的事情，她一直很不屑。
所以，她的真实目的，不是要帮自己考验干女儿，而是想让自己逼走干女儿？嘶……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
冷静的分析之后，愈发觉得梁成冰给自己挖了个坑。
或者说，是又一次挖了个坑。
十年前的那一次，自己脑子一热，听了她的话，跟林泉离了婚。十年后的今天，自己又一次脑子一热，被她牵着鼻子走。
唉……
真是不长记性。
再看沈沐歌，想到她辛苦摆摊儿赚钱的日子，心里过意不去。掏出手机，翻到沈沐歌的微信，直接转账一千块。
沈沐歌听到信息提示，打开看了一眼转账信息，皱眉道：“干妈，你这是？”
“收下。”
“不用的。”沈沐歌不肯收。
“给你你就收下。”李素兰笑道：“干妈有钱，不收白不收。”
也许是真有钱吧。
可治疗胰腺癌，要花多少钱？
又能不能治得好？
沈沐歌心里有些堵得慌，不想收钱，可李素兰却是坚持，还说：“让你在这守着，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一切花销，更不能用你的钱了呀。”
沈沐歌犹豫了一下，收下了。
想着将来李素兰要用钱治病的时候，自己再还她。
或许还应该再多拿一些吧。
毕竟……
曾经夫妻一场。
感觉好压抑。
呼吸好像都有些困难了。
好想做点儿什么，狠狠的发泄一回。
也没有具体想做些什么。
或者只要跟暴力有关就可以了。
心理的、身体的都可以。
周杨怎么还没到呢？
好想被他抱着，然后……
医院的步梯口一般没什么人。
抱一会儿，不碍事。
或者疯狂一些，管他什么伦理道德，管他什么羞耻罪恶，干脆直接在楼梯的台阶上，交锋三百回，轮番十八式，一气决战到天亮！
这么“暴力”的肆无忌惮的臆想……
有点儿过瘾……
不，是有点儿羞耻。
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读心术啥的，没有人能看穿自己的龌龊心思，自己可以随便胡乱的想，羞耻心什么的，也可以暂时扔到一边去。
谁能想到，这么漂亮的皮囊下，隐藏着一颗邪恶的心？
于是，沈沐歌的臆想愈发的不堪了。
忽然有些担心，担心周杨的身子扛不住。
毕竟，再壮实的牛，也会累死的。
担心了一会儿，又开始自嘲。
臆想而已，担心个屁啊。
搞得好像真的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似的。
唉，其实也没啥意思。
也许，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拥抱，就足够了。
沈沐歌正在回味被周杨拥抱的感觉时，李素兰忽然歪着头看着她，笑问：“宝贝儿，想啥呢？”
“没有，就是在想如果全球经济进入寒冬，会不会影响我卖煎饼。”
李素兰噗嗤一声笑了。好不容易忍住笑，看着沈沐歌，唏嘘道：“谁要是说你不是周正的亲闺女，干妈第一个不信。你们父女俩，鬼扯的方式如出一辙。”
沈沐歌哑然。
如出一辙？
真的假的？
我咋没发现？
也可能吧。
毕竟相识几十年了，有点儿相似的说话习惯也合情合理。
笑了一阵儿，李素兰又坐起来一些，哎呀一声说道：“腰疼。”
躺得太久，腰疼的厉害。
沈沐歌皱了皱眉，说道：“我帮你揉揉。”说着，把手伸到了李素兰的腰上，来回揉捏起来。
李素兰忽然就怔住了。
等沈沐歌察觉到异常，抬头看过去，发现她竟然眼眶含泪。
“咋了？”
“呵，没有没有。”李素兰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就是在想你的煎饼生意对全球经济有多大的贡献。”说罢，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
沈沐歌跟着笑。
李素兰叹气，又道：“以前啊，我前夫经常给我捏肩捶背。唉，如果当初没有脑子一热，跟他离婚……”说着，抿嘴苦笑，摇头道：“那个时候，太年轻了。”
沈沐歌沉默着。
她本以为，看到前妻后悔，自己会很痛快。
然而，并没有。
“想复婚吗？”
这个问题，并非是沈沐歌第一次问。
李素兰也不是第一次回答。
她笑着摇头，“不，没有这个打算。”
沈沐歌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好人，但不喜欢。”
李素兰笑道：“是啊。”然后又叹气，道：“也不想伤害。”
沈沐歌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的帮李素兰揉捏着腰。这样揉捏，其实很累。不过，经常和面、摊煎饼的她，手腕耐力很好。良久，她忽然说道：“听说人的前生和今世，大多都是相反的。这辈子，林叔是个好人。上辈子……应该是个坏种吧？”
李素兰目光涣散的看着前方的墙壁，悠悠然说道：“也许吧，上辈子的事情，谁能说得清。”
“是啊。”沈沐歌应了一声，看向窗外。
窗外，是刺眼的阳光。
酷暑时节，外面一定很热，但病房里的空调，会让人遗忘夏天的真相。
“如果真有上辈子……”李素兰有些感慨的说道：“我呀，上辈子肯定做了不少坏事。所以这辈子，才会遭报应。”
如果真的有因果轮回的话，沈沐歌和李素兰的想法差不多。她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坏透了。搞不好呀，上辈子很可能是撅了梁家的祖坟——不然这辈子也不用被逼着“以身相许”了。
嫁入梁家……
莫名的又想起了那个离奇的梦。
鉴于变身的前车之鉴，沈沐歌不敢无视那个梦。
也许……
万一……
如果有一天，自己逼不得已，必须要嫁入梁家的话……
沈沐歌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周杨怎么还不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