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院,步梯口。
得到梁成冰的通知前来探望李素兰的梁其峰双手抄兜,微笑着看着沈沐歌,说道:“早就想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说的,是雇佣沈沐歌当女朋友来糊弄爷爷梁玉昌的事情。
沈沐歌斜靠着楼梯扶手,弹了一下烟灰,说道:“你多余一问。”
梁其峰讪笑,“不比摆摊儿挣钱?”
“我又不是什么钱都挣。”
“正经雇佣工作。”
“不喜欢。”
“好吧。”梁其峰叹一口气,抬手扶了扶眼镜,说道:“我去看看素素阿姨。”
“等会儿。”沈沐歌叫住梁其峰,问:“你姑姑呢?手机怎么打不通啊?她爸爸的病,咋样了?”
梁其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没有立刻回话,而是慢悠悠的说道:“手机打不通吗?不能吧?下午的时候我们还通着电话呢。”顿了一下,又道:“我爷爷……还好。”
“哦,那就好。脑溢血,很危险的。唉,没事儿就好。”沈沐歌说道:“这样,你方便的话,回头让你姑姑给我回个电话呢?”
“行。”梁其峰答应了一声,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沐歌,说道:“我个人吧,特别不喜欢欲擒故纵这种手段。”
沈沐歌正要说话,又见梁其峰抬手示意“先别说话”。
梁其峰又道:“弄假成真的事情,你也不用想。人嘛,该现实一些,少刷点儿短视频。”他知道沈沐歌闲的时候,最喜欢刷短视频了。“千万别在短视频里学价值观。”
沈沐歌没有急着说话,反而是笑了。
她感觉自己受到了人格的羞辱和智商的践踏。
可如果气急败坏,又会像是不战而败。
于是,她笑着,说:“走的时候慢点儿开车,可别出车祸了。”
梁其峰听出了那张红润双唇里吐出来的恶意诅咒,也不生气,笑道:“多谢关心。”言毕,转身朝着病房走去。走不几步,苦笑摇头。他想不明白沈沐歌为什么仍然坚持欲擒故纵。“你以为我梁其峰是短视频里的弱智男主吗?”心里嘀咕着,脚步不停,一直走进病房里,陪着李素兰闲聊一会儿,发现李素兰有意无意的总是夸奖“沈沐歌是个好姑娘”,顿觉无趣,找了个借口,告辞离开。
停车场里,上了车,梁其峰拨通了姑姑梁成冰的电话。“喂,姑姑。我听说……爷爷脑溢血了?”
“你到四院了?”
“嗯,看过素素阿姨了,现在在停车场,准备离开。”梁其峰说罢,忽然心念一动,又道:“那沈沐歌不在旁边。”
“哦。”
“你不想说点儿什么?”
“沐歌是个好姑娘,你可以考虑一下。”梁成冰说。
“你和素素阿姨还真是……唉,一个摆地摊儿的野丫头。”梁其峰讪笑,很认真的说道:“我研究过,古人成亲讲究个门当户对,是很有道理的。”
“可以先相处一段时间看看。”梁成冰说道。
“行啦,就是跟你说一声,素素阿姨我看过了。”梁其峰说道:“没别的事儿,就挂了。”
电话里传来梁成冰冷哼的声音,她显然是有点儿不高兴了。
梁其峰心里紧了一下。
估计是小时候被梁成冰吓怕了,即便是已经长大成人,他对梁成冰依然有着根深蒂固的畏惧感。小心的赔笑一声,梁其峰说道:“姑姑还有什么指示吗?”
梁成冰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户籍这块儿,有熟人吗?”
“先说什么事儿。”梁其峰很谨慎的说道。
“沈沐歌是黑户,你素素阿姨想给她上个户口,就安在你素素阿姨的户口下……”
“我问问看吧,这事儿……应该不难。”梁其峰说罢,又忍不住笑道:“素素阿姨真是……唉,这么多年了,还是满心思的想要个孩子呀。”
“有些人啊,就是有执念。”梁成冰叹道:“素素的执念,就是孩子。”
“实在不行,领养个婴儿得了。”
“你以为她没问过啊?”梁成冰苦笑,“我也帮她问过。唉,那些弃婴,大多都是有毛病的。再者,你素素阿姨很担心孩子长歪了、养坏了……”顿了顿,又道:“有些人喜欢撒下种子,悉心养护,直到开花结果;有些人,喜欢摘现成的果子——因为可以挑选最好的……沈沐歌就是现成的果子……”
十来年了,梁成冰对李素兰很了解,对于她的心思,自然也早就摸透了。
姑侄俩聊了一会儿,梁其峰问:“晚上有安排吗?回家吃饭吧。”
“不了。”梁成冰说道:“晚上去蹦迪。”
梁其峰苦笑道:“就算是自家生意,也不能天天去啊。”
“我哪有天天去?你听谁胡扯呢?”
“好吧。你去蹦迪的话,要是偶遇了梁其悦那个精神小妹,记得骂一顿。”梁其峰笑了笑,说道:“对了,有个事儿差点儿忘了,那个沈沐歌,让你给她回个电话,说你手机打不通。”说着,梁其峰忽然皱了皱眉。“嘶……等一下。我发现了一个问题。素素阿姨的骨折……有点儿假。我有个朋友,以前也是腿骨折了……你又不接沈沐歌的电话,还说爷爷脑溢血……”
“呵……”梁成冰笑了一声。
梁其峰也跟着笑,又摇头,叹气道:“沈沐歌……就那么好啊?有必要演这一出吗?”
“确实挺好。”
“唉,随你们折腾吧。真是的。我都无语了。啧,真要是这么喜欢小孩子,生一个呀。素素阿姨不能生,你可以生啊。还不是一样的?”说罢,脸色陡然一变,“咳,我是说……我……”
没动静了。
再一看,已经挂断。
梁其峰抬手拍了一下额头,自责呢喃:“言多必失啊……”忽然,车身猛地斜了一下。一辆飞驰而来的红色跑车斜刺里冲过来,直接撞在了梁其峰的沃尔沃的车头上。
……
是夜。
漆黑的夜空,看不见一颗星。
然而,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也并非因为星星藏了起来。
其实星星一直都在那里,只是被污浊的空气遮蔽。
娘娘庙村的正中央,娘娘庙前的那片空地上。
歪脖子枣树上的太阳能灯亮得刺眼。
两个老头儿坐在灯下下着象棋。
一辆雷克萨斯在路边停下。
梁玉昌从车上下来。
看到两个老头儿,笑着走过来打招呼:“二哥、三哥,还不休息啊?”
一人抬头看了看梁玉昌,说:“老四,算了吧。”
这些天,为了沈沐歌的事情,梁玉昌总是早出晚归。今天这么晚回来,肯定还是跟沈沐歌有关。
所以,所谓“算了吧”,自然也跟沈沐歌有关。
梁玉昌冷笑了一声,摇头,叹气,问道:“二哥,当了一辈子的‘囚徒’,你是习惯了吗?”
老三抬眼看了看梁玉昌,又看向对面的老二。然后轻声叹一口气,最后低头,举棋,落子,说道:“将军!”
老二瞅着棋盘,脸黑如这漆黑的夜色。手里的两颗棋子来回交叠、把玩,片刻,投子告负。“囚徒?不是活该吗?”
“我们是活该!可梁家的孩子没错!”梁玉昌说。
“父债子偿。”老二说。
梁玉昌苦笑,冷声问:“那要偿还到什么时候?世世代代吗?”
老二跟着冷笑,说:“原本,上辈子就该结束了。”
梁玉昌皱眉道:“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哈哈哈!”老二笑着,把棋子重新摆好,然后抬子落下——当头炮。再看向梁玉昌,冷冷的说道:“梁家肯定会因为有你而万劫不复!”
梁玉昌哼了一声,说道:“你错了!没有我,梁家才会万劫不复!”
一直没有说话的老三抬手示意,“都消停点儿吧。你们俩,因为那个没有过门的大嫂,吵了一辈子,有意思吗?”说罢,又啼笑皆非道:“大哥活着的时候,你们吵。大哥死了,那个女人也死了,你们还在吵。唉,都是一家人,何必呢?何苦呢?”看一眼娘娘庙,老三叹气道:“只会让人看笑话。”
梁玉昌斜睨了老三一眼,眼神里尽是嫌弃。“你闭嘴吧。我最烦的就是你,和稀泥,装好人,有意思吗?大哥的死,你难辞其咎!”
老三登时黑了脸,“老四!你要是这么说,三哥可生气了!”又缓和了脸色,叹道:“都是自家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老四?你看你,都不让人把话说完。”
梁玉昌已经背着手走了。
他发现,自己宁愿跟老二吵架,都不愿意听老三说一句废话。
“二哥,你看看老四。”老三抱怨起来,“一直没大没小的。”
老二看也不看老三,只是面如沉水的盯着棋盘。过了好大一会儿,老二说:“三弟啊,我……想搬出去住了。”
老三闻言,大惊道:“你疯了?”盯着老二,见他神情笃定,皱眉道:“你疯了,你儿子可没疯。你觉得他会同意你搬出去住?不想给儿子孙子添麻烦的话,就老实点儿吧。”顿了一下,又道:“老四爱折腾,就随他去吧。”
老二仍然看着棋盘,忽然摆手,道:“不下了,费脑子。”
年纪大了,伤神的事情,不能做太久。
……
同一片夜空下。
四院,步梯口的抽烟区。
沈沐歌一手夹着烟,一手拿着手机,很想给周杨发条信息,问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谁。可信息编辑了好几次,都觉得不妥。最终彻底删除,关了手机屏。
再一次想起主动亲吻周杨的事情,脸上又是一阵燥热。
唉!
太冲动了!
真是不应该啊。
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多个小时,可每次想到,依然是羞臊难当。
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乐个屁啊乐!
行乐没及时,丢脸倒是很及时。
愁得慌。
一支烟竟然都不过瘾。
再摸出一根,才发现烟不多了。
作为一个几十年烟龄的烟民,不会等到烟彻底没了。一般还剩下个少半盒,就会心慌了。于是,沈沐歌下楼去买烟。付了账,心里更不痛快,因为烟又涨价了。
不挣钱,还花钱。
沈沐歌考虑着是不是该戒烟了。
不是为了身体健康,而是为了钱包健康。
回到病房,又一件愁人的事情还要面对:就是关于李素兰可能罹患胰腺癌的事情。
是现在就告诉她?还是等几天?是自己告诉她?还是让梁成冰告诉她?拜托梁其峰传话,好像没个屁用。
再试着又拨了几次好号码,总是无人接听。干脆给她发了条短信,直接说李素兰可能患上了胰腺癌。等了一会儿,再拨号过去,竟然提示关机了。
“还在给冰哥打电话吗?”李素兰问。
“嗯,估计是顾不上接电话。”沈沐歌说。
李素兰说道:“她爸脑溢血,还不知道咋样了,咱就别给她添乱了。”
沈沐歌心里一句“塑料姐妹”的评价硬是忍着没有说出口,只是附和道:“也对。”毕竟,不了解状况,也许梁成冰并非刻意的避而不见,而是真的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导致没能接电话。
唉,联系不上梁成冰,李素兰也没有喊家人来看护的意思……
总不能让自己这个便宜干女儿一直在这守着吧?
李素兰的事情让沈沐歌发愁,周杨的事情,更是让她夜不能寐。
她特别怀疑周杨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却又没有十足的证据——偏偏还有看似正确的推理。一次次的拿起手机,想给周杨发个短信,问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可是……
十点了,他应该已经睡了。
还是不要打扰了。
然而,翻来覆去,实在是忍不了。
又觉得周杨可能不会睡那么早。
于是,又拿起手机,想要编辑信息,却发现已经十一点了。
算了算了。
十一点,肯定是睡了。
就算没有睡,怎么问才好呢?
绝对不能问:“你是不是知道我是林泉了?”
这么问,万一他根本不知道,可就是不打自招了。
所以,就算是问,也必须问得模糊一些。
比如……
“你是不是知道真相了?”
不对。
“真相”二字,不能用。
万一他不知道,也会因为“真相”二字产生了怀疑,到时候,自己怎么解释?是说出真相?还是编造一个“真相”?
嗯……
应该问:“你是不是知道了?”
问的越是模糊,答案有意外的话,越是容易狡辩。
对!
因为问的模糊,所以如果他不知道,便会反问。
如果直接承认……
最好不要承认啊!
“爸,林叔强吻了我。”
耳畔,响起了周杨跟周正告状的声音,然后便是周正疯狂的嘲笑。
躺在折叠小床上的沈沐歌痛苦的蜷缩着身子,抓起毛毯蒙住脑袋,好似脸若是露在外面,会很羞耻。
过了好久,沈沐歌终于是忍无可忍,拿起手机,也不管几点了,直接编辑信息:“你是不是知道了?”信息编辑好了,瞄到了时间。
一点零三分了。
唉……
算了。
又把信息删除了。
努力抛开周杨的事情,又想到李素兰的癌症。
不管了。
明天上午吃过早饭,直接把病情告诉李素兰吧。
随便她怎么打算好了。
自己完全没有义务替她发愁。
以后啊,绝对不再做滥好人了!
绝对!
我发誓。
如果再做滥好人,就……
就……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自己就挺可恨的!
不仅可恨,还是个脑残!
怎么就……
困死了。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