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粥就趁糖。
还要多放。
沈沐歌一直这么认为。
李素兰端着沈沐歌买来的八宝粥,尝了一口,眉头紧蹙。再看同样喝着八宝粥啃着包子的沈沐歌,笑着说道:“宝贝儿,难怪你长得这么甜,吃糖长大的吧?”
沈沐歌愣了一下,意识到李素兰意有所指,又尝了一口八宝粥,说道:“还好吧?”
“齁甜。”李素兰笑了笑,低头看看碗里的八宝粥,忽然想起了故人,叹道:“你林叔以前也爱吃糖,基本上是无糖不欢。后来血糖高了,就不敢吃了。”
就是怕血糖再高了,所以啊,沈沐歌平常一直都很克制。“只是偶尔吃一回甜食,不碍事的。”沈沐歌说罢,微微皱眉,似是言犹未尽。犹豫了一下,才说道:“我说干妈,回忆一下前夫本来也没什么,可你这说话的方式,是不是有点儿不对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叔’挂了呢。”
听到这话,李素兰噗嗤一声大笑起来。
沈沐歌又道:“你要是不喜欢,放那吧,我再给你买一份不放糖的。”
“不用。”李素兰忍住笑,说道:“偶尔一顿,没关系。”
“哦。”沈沐歌答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吃着吃着,忽然心有所感,抬头看过去,发现李素兰正脸上带着笑的盯着自己看,莫名心慌,问:“咋了?”
“没有,就是看你吃饭挺香的。”李素兰笑道。
李素兰发现,沈沐歌的胃口很好,每次吃饭,都会给人一种“饭很好吃”的感觉。或者就是一种偏见——美好会让一切都变得美好。
是的,美好。
这个词,用来形容沈沐歌,似乎特别的恰当。
这是李素兰的看法。
看着沈沐歌吃过了饭擦嘴,看着沈沐歌收拾碗筷,看着沈沐歌拧开纯净水的瓶盖儿喝水……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会让人感觉到美好。每一个瞬间的定格,都好似一幅绝美的画卷。
“干妈,跟你说个事儿啊。”沈沐歌坐在床边,看着李素兰,轻声说话。
李素兰察觉到了沈沐歌眼神里的紧张,一下子就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微微一笑,握住沈沐歌的手,说:“宝贝儿,你说。”
沈沐歌虽然早就做好了打算,但事到临头,还是有点儿紧张。可该说的,还是要说。她用尽量缓慢的语气说道:“医生找过我,说你可能患上了胰腺癌。”
“啊?宝贝儿你说什么?”李素兰努力表演着惊讶。心底早就演绎了无数遍的场景,此时展现出来,勉强还算自然——至少影视剧里的演员都是这样表现惊讶的。
“唉,胰腺癌。”沈沐歌说。
李素兰大睁着眼睛,看着沈沐歌,吞咽口水,攥紧她的手。
沈沐歌反手握住李素兰的手,“干妈,医生说是‘可能’,你不用太担心,也许是误诊呢。”其实,现实中,这种大病的误诊概率并不高。影视剧里的那些反转,只是剧情需要罢了。所以,沈沐歌在心底认为李素兰应该没几天活头儿了。她认真看着李素兰,想把她的模样记在心底。
李素兰慢悠悠的吐出一口气,缓缓躺下来,有气无力的说:“我休息一下。”然后,用被子蒙住了脸——这样,可以少表演很多惊讶的痛苦的纠结的表情。这个方法,以及类似的表演方式,适用于所有演技不佳的流量明星。
沈沐歌看着床上蒙着被子的李素兰,忽然想到:将来李素兰病逝之后,应该也会被这样盖住了脸。立刻又把这个想法赶走,毕竟太不吉利了。
唉。
也没啥吉利不吉利的。
人终有一死。
人生苦短,当及时……
啊呸!
行乐的事情,可拉倒吧!
一想到那件糗事,就浑身不自在。
这辈子没那么丢人过……也不是,当初被李素兰“戴了绿帽子”时,更丢人。
嘶……
等会儿……
李素兰可能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等她去世那天,无儿无女的她……自己这个干女儿,是不是得给她披麻戴孝啊?
好家伙!
绿帽子还没摘下来呢。
白帽子又戴上了?
唉,这叫什么事儿。
八成是自己上辈子欠她的。
躲在被子底下躲避演技难关的李素兰万万没想到,她孝顺的干女儿正在琢磨着给她披麻戴孝的事情。想到自己如此欺骗善良的干女儿,她还满心的愧疚,甚至想着将来一定要好好的弥补一下……
蒙着脸太热了。
虽然有空调,可毕竟是大夏天的。
还闷得慌。
李素兰硬是忍了好大一会儿,直到额头上和身上都是汗,才掀开被子,大口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然后目光坚强的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沈沐歌,说道:“万一是误诊呢?”
“对!万一呢!”沈沐歌给她鼓劲儿。
“出院!去一院检查一下!”李素兰说道:“一院的设备和专家,比四院强多了。”
“是呢。”
李素兰再次深呼吸,道:“宝贝儿,去办理出院手续吧。”说着,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沈沐歌,更把自己的手机密码和微信付款密码告诉了她。
面对这样的信任,沈沐歌有些意外,还有些感动——当初没离婚那会儿,她都不知道李素兰的这些密码。拿着手机出了病房,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搀扶着李素兰坐上轮椅。
出院了。
站在医院门口,沈沐歌忽然想起来上次自己住院时周杨陪伴自己的美好回忆,随后又再一次想起了“强吻”周杨的糗事。
唉。
冲动了!
以后啊,必须冷静!
……
市第一人民医院。
沈沐歌推着轮椅跑上跑下的带着李素兰检查,一直折腾到十二点多,才从医院里出来。
“先吃饭,然后回家。”李素兰说道:“检查结果要下午三点才能出来。到时候干妈就不过来了,你帮干妈拿一下结果吧。”说罢,又笑了。“误诊的话,买酒买菜,咱娘俩庆祝一下。确诊的话……买骨灰盒。记得拍照给我看看,我要选个好看的。”
沈沐歌心情复杂的看着竟然还笑得出来的李素兰,打心底里佩服。
换做是自己,肯定是笑不出来的。
也挺好。
看淡生死,便无所畏惧。
沈沐歌没有那么高的境界,没办法看淡生死。
不过……
她还是决定看开一些。不管李素兰有没有给自己戴了绿帽子,沈沐歌都不打算再计较了。好聚好散嘛,本来也不算什么深仇大恨。
面对一个“将死之人”,实在是恨不起来了。
如果是误诊……
再说吧。
沈沐歌决定暂时保留一些情绪。
医院附近吃了饭,之后“母女”二人打车回家。
凤凰湾小区。
李素兰家。
看着客厅阳台上巨大的落地窗,沈沐歌羡慕道:“呀,采光真好。”不像沈沐歌的家那样,一年四季看不到多少阳光,以至于屋里屋外都有种潮乎乎的感觉。
“喜欢就好。”李素兰笑着指了指次卧,“你可以住这间。”
沈沐歌心里苦笑,琢磨着这是打算让自己长期当她家保姆呀?
“呜呼……还是回家好。”李素兰伸了个懒腰,自己推着轮椅来到阳台边,晒着太阳,慵懒的闭上眼,自信满满的说道:“肯定是误诊,没事儿的。”
沈沐歌看着她,微微笑道:“没事儿的。”
“哦,对了,宝贝儿,你看看餐厅里是不是还有一兜苹果啊?”李素兰说道:“洗一个尝尝。”
“不了。”
“尝尝吧,进口的,三十多块钱一斤呢。”
“这么贵?”沈沐歌很意外,走到餐厅,果然看到了一兜儿苹果。拿起来看了一眼,没看出来哪里值三十块。不过……“既然这么贵,我得尝尝。”
“哈哈,喜欢的话,都是你的。”李素兰笑道:“我也不咋爱吃苹果。”见沈沐歌没注意,赶紧趁机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腿。
长时间保持不动,也很遭罪的。
“那我可不客气。”沈沐歌不打算客气。
不管李素兰是真病了还是误诊,自己这么伺候她,吃她几个苹果算啥。
只是吧,这进口苹果,味道也一般。
主要是贵,吃起来心理上的感觉会不一样。
沈沐歌走过来,在阳台上跟李素兰隔桌而坐,一眼看到桌上放着的半盒烟。“这个牌子的烟……冰哥的?”
“是啊。”李素兰笑道:“你抽吧。”
“细烟,不喜欢。”
“细烟可以少抽点儿,不太伤身。”
“感觉会多抽。”沈沐歌说道:“因为一支不过瘾。”
“哈哈。”
“母女”俩聊了一会儿,李素兰说是累了,回了房间里休息。
反锁了房门,整个人立刻彻底放松下来。
只可惜还打着石膏,不能随意走动。
趴在床上,先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梁成冰的电话。
“喂,冰哥……到家了……”李素兰小声说着。“嗯,挺好……啧,要不算了吧,真要是按你说的,太麻烦了……不,我觉得很好。能这样照顾我好多天,我就很知足了……”
按照梁成冰的原本计划,后续还有对人性的极致考验。李素兰却不打算继续实施下去了。梁成冰还是建议李素兰继续按照计划行事,她很担心沈沐歌“万一是个白眼儿狼”。
“没有万一。”李素兰打断了梁成冰的劝说。她觉得梁成冰的话有些可笑,甚至有些怀疑梁成冰的居心。不过,她却没有表现出任何质疑。“就算是有万一……亲生的也未必一定好,不是吗?我真心待她,她要是薄情寡义,就算我倒霉吧。”
“你呀,走火入魔了。”梁成冰叹气。
李素兰沉默着,没有回应。
过了片刻,梁成冰又道:“依你。”
“谢谢。”
敲门声忽然响起。
“干妈?”沈沐歌在外面喊。
李素兰赶紧回应:“咋了宝贝儿。”
“我出门买盒烟,钥匙拿走啦。”
“嗯,去吧。”
房间外,沈沐歌拿了钥匙出门。
刚到楼下,手机响了,是周正打来的。
沈沐歌心里不由得开始紧张,生怕周正是来兴师问罪的。做好被臭骂一顿的心理准备,心情忐忑的接了电话。“喂。”
“乖,还在医院吗?”
“啊……没,出院了。”听周正的语气,显然不是兴师问罪。沈沐歌暗暗松了一口气。
“在自己家?”
“凤凰湾,她家。”
“咋?还要继续看护啊?”
“不然呢?”沈沐歌说道:“没说让走,我也不好走啊。再说下午还要去拿市一院的复诊结果。唉,希望是误诊吧。”
聊了几句,周正又问:“你在外面?”
“去买烟。”
“自己买啊?”
“不然呢?你请我啊?”
“你干妈这么不靠谱?伺候她又不要钱,还不管抽烟吗?”
“有细烟,不喜欢。”
“喜欢粗的?”
沈沐歌刚想回答“是”,猛然警觉的闭了嘴,因为周正的语气似乎有些猥琐。想骂他一句,又懒得跟他计较。一个猥琐了半辈子的家伙,你能指望他突然改邪归正吗?“有事儿?”
“没,就是今天比较闲,想我的小棉袄了。”
“大夏天的,不怕焐死了?”
“黑心棉,越焐越凉。”
“嘁,到底有事儿没事儿啊你?”
“这孩子!没事儿你就不能陪爸爸聊会儿了?”
沈沐歌有些哭笑不得。“行吧,你想聊啥?”
“跟你说个喜事儿。”
“杨诗画怀上了?”
“那倒没有。”周正笑道:“梁其峰出车祸了。”
“呃……严重吗?”
“擦破点儿皮。”周正说道:“你这话问的,要是严重的话,能说是‘喜事儿’吗?虽然爸爸很烦他,却也不至于盼着他死。不像你,这么狠。”
“我哪里狠了?”
“你没咒人家出车祸啊?”周正说道。
“呃……你咋知道的?”
“好歹是我顶头上司,出车祸了我能不关心一下吗?”周正说道:“他说‘都是被你那个好女儿咒的了。’我可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不是你咒的,还能是谁?”
沈沐歌感觉很委屈,哭丧着脸说道:“啥咒不咒的,我就是随便一说,谁能想到这么巧啊。”
说话间,到了小区内的一个小超市里。
沈沐歌瞅一眼烟柜,“没有十二的了?”
“没有。”
“十五的?”
“也没了。有这个,二十三。”
“那算了,抽不惯。”沈沐歌又出了小超市,朝着小区外走去。“妈的,买个烟真难。”
周正笑道:“不舍得就不舍得,还‘抽不惯’。”
“嘁,就是‘不舍得’咋了?我穷的叮当响,不能跟你比。”
“说起来,爸这有支雪茄,特粗的那种,回头给你拿过去。”
“滚!”沈沐歌厌烦道。
周正愣了一下,苦笑:“真雪茄,‘高希霸’,你想啥呢?”
沈沐歌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说:“我没说你,刚遇到一只泰迪,也没拴绳,硬是偎过来,烦人。”
“你才是泰迪。”
“你看你,想多了哈。”打着哈哈,沈沐歌又想起周杨,心思一动,说道:“杨杨的学习成绩咋样啊?能考上大学吗?我可是听说了,大学学费涨价了。”
周正闻言,愁得直叹气。“你哥啊,就是个学渣。依我看啊,实在不行,花点儿钱,让他在咱们本地的大学里混个文凭拉倒。不然啊,就让他跟你学摊煎饼,好歹是个手艺,不至于饿死。”
这就是胡扯的话。
周正绝对不会舍得让儿子摆地摊。
沈沐歌笑一声,说道:“对了,他那个对象,你和杨诗画见过了没呢?咋样啊?”
“见过了。”周正说。
沈沐歌听到这话,吓得手机差点儿脱手。
见过了?
啥时候的事儿?
“今天上午,那小姑娘来找杨杨了。俩人在小区绿化带那里聊了好久。”周正说:“我假装出门路过,仔细看了一眼,长得也还行。看衣着,应该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要是能成,也挺好。”
“好个屁!”沈沐歌语气不善的说罢,猛然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赶紧放缓了语气,说道:“杨杨是你亲生的吧?你就这么害他?年纪轻轻的谈恋爱,你就不怕他受了情伤啊?”
周正却是满不在乎,道:“情伤?别扯淡了,大男人哪有那么矫情。再说了,男人嘛,就是应该在失恋中成长。嘶……是神火路口的那个凤凰湾吧?我快到了。”
“你来干啥?”
“想我闺女了,过来看看,顺便看看干亲家。”